“我说怎么找不到诸位,原来都在这里躲清闲呢。”
“怎么,眼看大明要亡了,想改换门庭?”
面对如此诛心之言,在场的勋贵无人敢抬头接话。
朱由检缓缓走到朱纯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成国公,朕来问你,你祖上是何人?”
朱纯臣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应道:
“臣……臣祖上成国公朱能,永乐年间……”
“永乐年间的名将!”
崇祯厉声打断他,
“随成祖皇帝起兵,战功赫赫,封国公,世袭罔替!”
紧接着,他又看向武安侯郑之俊,数落道:
“武安侯郑之俊,你祖上郑亨,跟着成祖五征漠北,战功赫赫,封侯拜将!”
说罢,朱由检又看向镇远侯顾肇迹:
“你祖上顾成,洪武年间入朝,永乐年间封侯,征安南,平交趾,战功无数!”
他一连点了七八个勋贵,个个祖上都是开国、靖难的名将功臣。
“可如今呢?”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自问待诸位不薄,历代皇考更是赐下高官厚禄、良田美宅,让各位与国同休,世代荣华。”
“可贼寇还没打到京师,你们就乱成了这样!”
“弃君父于不顾,弃社稷于不顾!你们对得起祖上的英名吗?!”
在场的勋贵们,一个个低着头,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没有人敢抬头看皇帝的眼睛,他们确实愧对于祖上,愧对于大明恩宠;
可事已至此,他们也无力回天,只能想办法保住自家性命,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崇祯看着众人沉默的样子,心里一阵悲凉。
这些勋贵们,早已没有了祖上的忠勇,只剩下贪生怕死。
他也不再数落,而是伸手将身后的三个皇子推到了前面:
“你们想逃命,朕也拦不住。”
“朕只有一个要求,把三个皇子安全送到南京!”
成国公朱纯臣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应下此事:
“臣……臣必当竭尽全力,护送三位殿下南迁。”
在场其他勋贵们也纷纷附和,连连发誓,一定会护好三位皇子。
崇祯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最后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转身便带着王承恩离开了国公府。
......
就在当天夜里,朱纯臣便带着一众勋贵和三位皇子,火急火燎地离开了京师。
车马辚辚,一路向东浩浩荡荡,直奔通州而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逃亡的官员家眷和溃散的百姓,哭喊声、吵闹声不绝于耳,一片末世景象。
一行人先是乘船抵达天津,随后经过沧州、德州,足足走了五天,才终于抵达了临清州。
临清是山东运河枢纽,也是南北漕运的必经之地。
由于山东段运河的河道窄浅、闸门众多;因此逃亡的众人需要在此换乘浅船,才能继续南下前往徐州、凤阳。
可当太子朱慈烺等人登上码头时,却发现河道上空荡荡的,连一艘可用的漕船都找不到。
放眼望去,城内外到处都是焚烧过的痕迹,以及散落的货物,甚至还有一些来不及掩埋的尸体。
一打听才知道,临清前不久刚被山东总兵刘泽清劫掠了一番,能用的船全被他抢走了。
而刘泽清本人更是置京师于不顾,早早便带着麾下兵马跑到了兖州避祸。
勋贵们急得是团团转,连忙派出了大量人手前往附近寻找漕船;可一行人从清晨找到黄昏,也只堪堪找到了几艘破旧的小渔船。
无奈之下,众人只能暂时在临清城内外驻扎下来,继续寻找船只。
可不料这一耽搁,却成了致命的破绽。
河南方向,邓玘自从得了江瀚的命令,便带着五千兵马星夜北上,试图拦截明廷南迁的队伍。
他从开封出发,一路攻占了卫辉府、彰德府、大名府,势如破竹,直扑临清。
本来邓玘是打算前往济南的,毕竟是山东省治,南迁队伍极有可能从济南经过。
可不料大军刚行至广平府,就有探哨来报,说是临清方向发现了大队人马踪迹。
于是他连忙下令全军转向,直奔临清州而去。
而此时,临清的一帮勋贵们尚且不知大难临头,仍在闷头四处寻找漕船。
忽然见远处烟尘滚滚,马蹄如雷;有人抬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贼……贼人来了!”
码头上顿时炸开了锅,勋贵们连金银细软都顾不上了,拔腿就跑。
其中尤以成国公朱纯臣跑得最快。
可他毕竟养尊处优,哪里跑得过汉军探马?
不出三四里地,成国公和他的一众护卫便被骑兵追上,生擒活捉。
而太子朱慈烺倒是有些急智,他不仅没随着人群逃命,反而趁乱拉着永王和定王,悄悄躲进了临清城里。
三个少年穿过一条条小巷,最后钻进了一座废弃的民居里。
屋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角落里还堆着些干草。
朱慈烺把两个弟弟塞进干草堆,又搬了些杂物挡在前面;
而他自己则是胡乱抓了些锅底灰抹在脸上,试图装作乞丐蒙混过关。
很快,汉军便包围了临清。
为了活命,朱纯臣毫不犹豫地将皇帝的嘱托给抛之脑后,当场便供出了队伍里还有太子,以及永王和定王的消息。
邓玘闻言大喜过望,不枉自己一路奔波,总算是逮到了大鱼。
于是他下令开始在城内城外,挨家挨户地盘查十来岁左右的少年郎。
经过整整一天的搜查,汉军士兵把临清翻了个底朝天;
凡是遇到适龄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也不论出身何处,统统被带到了瓮城之中集中看管。
到第二天清晨时分,瓮城里已经聚集了一百多个半大的孩子。
这些少年最小的只有七八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而已。
太子朱慈烺和永王、定王自然也没能逃过搜捕。
三人此时正蜷缩在角落里,尽量压低脑袋,惴惴不安地看着周围气势汹汹的汉军士兵。
朱慈烺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他和弟弟久居深宫,很少有人见过三人的相貌;
只要他们不说话,不引起注意,应该不会被发现。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邓玘竟直接找来了朱纯臣和其他勋戚,并亲自带着他们认人。
朱纯臣倒是眼尖,抬头一扫便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太子三人:
“邓将军!在这!在这!”
“个头高就是太子朱慈烺、旁边那俩便是永王朱慈炤和定王朱慈炯!”
得了指引,一旁的汉军士兵随即上前,将朱慈烺三兄弟给带了出来。
见自己被出卖,年纪小的朱慈炤和朱慈炯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而朱慈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朱慈炤和朱慈炯护在身后,缓缓走出了人群。
他死死盯着朱纯臣,眼神里满是愤怒和鄙夷,厉声斥道:
“朱纯臣,你简直枉为人子!”
“可惜了成国公战功赫赫,一世英名,不料竟然出了你这等卖主求荣之辈!”
朱纯臣被骂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回话。
朱慈烺也不再理他,转而看向邓玘。
“本宫便是高皇帝十世孙,今上嫡长,皇太子朱慈烺。”
“如今落入敌手,本宫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还请将军能高抬贵手,放我两位幼弟一条生路,他们尚未及冠,诸事由我一肩担之。”
看着眼前这个笔挺的少年,邓玘心里有些复杂。
他以前也是大明的将领,也曾受过大明的恩禄;
如今虽然改换门庭,但看着这位不卑不亢的太子,他的心里也难免有些触动。
邓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
“还请殿下放心。”
“吾王宽仁厚德,想来应该不会为难几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