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抚台的意思是,我的父母妻儿虽被掳走,但可能还在浙江,或是仍在内陆?”
沈炼闻言略作沉吟,蹙眉又道。
“不错,双屿港的许掌柜此前刺杀弗朗机人总督阿尔瓦雷斯,不久之前又下针对倭国的‘军民两用物项禁运管制’,并斩杀走私船团船主麻叶,这两件事已几乎与所有海外倭寇势力划清了界限。”
沈坤颔首道,
“因此我认为,许掌柜这回提供的信息还是可信的,沈部堂可以做个参考。”
“另外,前两日我已命绍兴府与浙江的所有出省要道加强了巡视与检查力度,若倭寇还在绍兴界内,便很难挟持人质走出绍兴府,若倭寇还在浙江境内,便很难挟持人质出省逃亡,希望能够尽快助沈部堂救回父母妻儿。”
“还是沈抚台考虑周全,请受在下一拜!”
沈炼内心有所触动,再次郑重的向沈坤施大礼拜道,
“大恩不言谢,若这回能够安然救回父母妻儿,便算在下欠了沈抚台一条性命,他日必有所报!”
“沈抚台不必多礼,这些皆不过是我分内之事罢了。”
沈坤当即上前扶住沈炼,却又面露忧色道,
“如今我最为担心的,便是这伙倭寇不是真正的倭寇。”
“如此他们便不必仓皇逃亡,只需可化整为零便可完美隐藏于市间。”
“若是如此,沈部堂的父母妻儿只怕也会遭灭口以毁灭证据,极有可能凶多吉少……”
“……”
沈炼闻言身子不受控制的摆动了一下,咬着牙道:
“若是如此,我誓与贼寇不共戴天,便是拼上这个官不做,也定要掘地三尺将他们挖出来,将其碎尸万段,为父母妻儿复仇雪恨!”
沈坤却又叹了一口气,摇着头不无悲愤的道:
“唉……沈部堂,你的经历令我想起了一个人,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抚台想起的人,应该是如今还在倭寇手中的弼国公吧?”
沈炼只是略作沉吟,便已顺势接过了话茬。
“正是。”
沈坤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弼国公与沈部堂一样都是苦命人,本来该是好端端的喜事,然则考妣只是途经江南北上,就使得喜事变成了丧事。”
“沈部堂有所不知,得知考妣遇难之后,弼国公也曾对天起誓,便是拼上国公爵位,也定要掘地三尺,将所有与贼寇勾连之人挖出来碎尸万段,以告考妣在天之灵。”
“然而谁能想到,弼国公才南下奔丧至常州,尚未正式开始调查之际。”
“江南便立刻又忽然生出了倭乱,将所有与此事有关,甚至只是在案宗中证明倭寇行踪的官员全部灭口,掐断了所有可以查下去的线索。”
“也是因此事闹得大了,朝廷也不能坐视不理,于是弼国公奉皇上之命夺情起复,前来浙江出任巡抚查办这伙倭寇。”
“哪知弼国公才到任不久,便又遭遇倭寇,非但将弼国公掳了去,连奉命前来出任总督、统领浙江兵马的咸宁侯也未能幸免于难。”
“只怪我愚蠢无能,弼国公于我有提携之恩,我却连弼国公的安危都无法确保!”
“唉!最该死的人便是我了,为何当初倭寇掳走的人不是我!”
“若弼国公还在,连鞑子汗王都被他斩于马下,无论这伙人究竟是不是倭寇,又怎敢如此肆意妄为?!”
说着话的同时,沈坤狠狠一拳捣在一旁的墙壁。
这一拳可一点不轻,沈炼清晰的看到沈坤的拳头上渗出血来,墙壁上也留下了一抹血迹,可见其心中之悔恨有多强烈。
不过这可不是鄢懋卿教给他的,而是他的自由发挥。
鄢懋卿只命他引着沈炼将此事往浙江缙绅身上引,具体怎么做并未手把手的教导。
而这在鄢懋卿看来,亦是一种指挥的艺术,类似于后世二战初期德国的指挥方式:
作为决策者,他只给出一个明确的战略目标,具体执行过程中给予下面的中层和基层军官充分的自由。
这种指挥方式高效而又灵活,能够应对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避免在执行的过程中过于死板僵化,在一些细节问题上推进困难,进而影响全局。
只不过与此同时,这种指挥方式亦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中层和基层军官需要具有一定的素养与能力。
二战德国可以使用这种指挥方式,得益于当时德国领先整个欧洲、乃至世界的教育普及率和军官培养体系。
而鄢懋卿使用这种指挥方式,则是因为他麾下有一干知根知底的历史人物,他非但知道这些历史人物的过往与能力,还洞悉他们每一个人的未来,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知根知底……
其实甚至就连沈坤现在说的这番话,也不是鄢懋卿教给他的,完全是他的自由发挥。
忽然捣出这自残的一拳,则是因为他的情绪上有些绷不住,越说越是压不住嘴角。
因此不得不用疼痛来刺激自己,避免在沈炼面前露出马脚。
“沈抚台!”
沈炼也不是个擅长劝慰的人,看到这一幕只能表示理解,神色凝重的道,
“经过你这么一说,有些事情我似乎想明白了……”
“不论这回掳走我父母妻儿的倭寇如何掩饰,这伙‘倭寇’始终就是同一伙人,以前是,现在也是!”
“???”
沈坤闻言一怔,心中一阵发虚。
不对,不对,好像不对,得捋一下!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沈炼一点都不上套呢?
该不会是我刚才哪句话不慎说漏了嘴,反倒让沈炼开始怀疑弼国公和我们英雄营了吧?
“请沈抚台再仔细想想。”
沈炼凝神说道,
“弼国公南下奔丧,才欲深入调查考妣遇害之事,所有可能牵涉此案的官员便惨遭倭寇灭口,所有线索就此中断。”
“不久弼国公与咸宁侯出任浙江巡抚、总督,才欲深入调查江南倭乱之事,两人与布政使蒋正初又遭倭寇绑架掳走,使得调查之事被迫中断。”
“如今我又到了浙江,前些日子奉命抓捕了许多有通倭之嫌的海道副使和知县,最近又在松江鼓励百姓诉讼不平,配合特使徐部堂重新清丈田亩、查清漏税田地之事。”
“于是绍兴便又出了倭乱,掳走了我的父母妻儿。”
“甚至再往更早些时候细想,就连此前弼国公考妣遇害之事,也是发生在与东南关系密切的定国公徐德延和赵文华因毒害太子之事入狱之后,而查明此事救下太子的人,正是弼国公……”
“这些事情的关联难道还不够清晰么?”
“这就是同一伙人!”
“所谓‘倭寇’,从来就不只有远渡海洋而来佛郎机人和倭人,甚至佛郎机人和倭人可能都只是一个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一把某些人借来使用的铲除异己、维护利益的利刃。”
“只要触及了那些人的利益,只要违背了那些人的意志,便随时可以生出倭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