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有倭寇船只往来,可以生出倭寇,如今没有倭寇船只往来,亦可以生出倭寇,这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所以沈抚台……”
“真正的倭寇从来不在海外,倭寇一直就在海内,就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甚至就在我们的身边!”
“???”
沈坤闻言又是一怔,这话中有那么几句听起来有些耳熟,似乎在鄢懋卿那里听过。
不过他此刻却并未表现出来,只是做出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顺着沈炼的意思惶恐的问道:
“这……听了沈部堂这一席话,在下竟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这、这……若是如此,江南的水也太深了些,我等又当如何是好?”
“祸不及父母妻儿!”
沈炼的声音凄凉沉闷,却又暗含不渝之死志,
“他们越是如此害怕,便越说明我此前做了对的事情!”
“这伙倭寇既然敢害弼国公的考妣,敢杀如此多的朝廷命官,如今我父母妻儿落入他们手中,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他们这般赶尽杀绝,如今我已是光棍一条,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既然如此,他们越害怕什么,我便越要去做什么!”
“他们赶尽杀绝,我便竭泽而渔!”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只要他们比我失去的多,只要他们比我更加痛苦,只要他们比我更加害怕,那么即使日后我随父母妻儿一同去了,那也对得起父母妻儿,不算白来人世间走这一遭!”
“说不定自此之后,江南百姓还要感谢我的父母妻儿,而我亦为他们积了德,来世也能够投个好胎!”
“……”
沈坤此刻已对沈炼刮目相看。
想不到这个榆木脑袋的锦衣卫镇抚使,在有些事上竟与鄢懋卿有些相像,这番话竟暗合了鄢懋卿的那句“江南百姓当敬我父母为神”。
也、也行吧,殊途同归了属于是。
反正是顺利办成了弼国公的交代……
弼国公想要一个保持愤怒、没有软肋、破罐子破摔的沈炼,现在他得到了。
不过……且慢?
沈坤越想越是感觉还有一些地方值得反复推敲。
沈炼现在解读出来的这个故事,竟是如此的完整,如此的合理,如此的闭环,如此的无懈可击……
所以,这该不会是……弼国公从最一开始就设计好的故事吧?
一个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依旧能够掩人耳目,轻易将弼国公自己,将他,将所有的英雄营将士完全洗白的完美故事?!
……
与此同时。
徐阶走的并不快,此刻才抵达杭州境内,还要至少一天才能到达绍兴与沈炼会合。
但此时此刻,徐阶却越走越是心惊,步步惊心的心惊。
他也收到了家仆来报的消息:
【双屿港如今正对倭国实施‘军民两用物项禁运管制’,始终密切监控着沿海船只的动向,近期并未发现任何不明船只靠近浙江,这几日也没有任何不明船只逃离浙江。】
而这个消息已经在坊间引起热议。
大多数人都在猜测,这回掳走沈炼父母妻儿的倭寇乃是假扮,是某些人对沈炼的打击报复,沈炼的父母妻儿只怕已经凶多吉少。
而在这些热议的基础上,浙江代理巡抚沈坤还第一时间便下令加强了绍兴府与浙江的所有出省要道的巡视与检查力度,确保倭寇无法轻易挟持人质离开浙江……
“这……不是成心给沈炼拱火,将沈炼拴死在浙江么?”
徐阶感觉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去绍兴与沈炼会合了。
“某些人”是谁,自是不言而喻,沈炼伤害了谁的利益,那就是谁。
咋还一环套上一环了么?
先是用一场倭乱绑架了沈炼的父母妻儿,强行打乱了他已经在松江府布下的大好局面。
如今他还想着如何拉住沈炼,别在浙江给自己惹来麻烦。
结果这消息一出,等于直接给沈炼点明了仇家,连仇恨都不能往海外倭寇身上扯了……
如此一来,他都不敢想沈炼接下来会在浙江掀起怎样的风浪!
这针对的是沈炼么?
这针对的分明是他徐阶啊!
我徐阶究竟招谁惹谁了,又究竟是谁如此精心算计,一环套着一环的害我啊?!
有本事你站出来,我保证不给你跪下求饶认错!
究竟还有完没完啊……
……
京城,养心殿。
“皇爷……”
黄锦小心翼翼的伺候在一旁,偷偷观察着朱厚熜的反应。
因为现在朱厚熜在审阅的密疏来自浙江杭州。
密疏上的弥封虽然压的是沈坤的银印,但光是看朱厚熜审阅密疏过程中不断变化的生动表情,他就可以确定这道密疏一定又出自鄢懋卿之手。
片刻之后。
朱厚熜忽然没由来的问了一句:
“黄伴,你可听说过鄢懋卿与徐阶之间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怨?”
“欸?”
黄锦一时间竟未能反应过来。
徐阶不是鄢党么?
而且还是地魁星神机军师呢!
他们之间怎会有仇?
若真有仇怨……那这个徐阶也太不知进退了,得罪了鄢懋卿的人有几个能够善了,更何况还是不共戴天的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