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部堂,我虚长你几岁,便倚老唤你一声纯甫贤弟了!”
“纯甫贤弟此言差矣,令尊令堂与妻儿落入倭寇之手,你独自前往营救,却使愚兄留在松江,你心中是少了些牵挂,可曾想过愚兄心中却多了些牵挂?”
“何况无论是愚兄这回奉皇上之命要办的事,还是那‘摊丁入地,地丁合一’的国策,若要成事都有一个绕不开的前提。”
“这前提便是江南局势必须稳定,倘若无法将作乱的倭寇铲除,今日他们可以掳走你的家眷,明日便也可以掳走我的家眷,后日又可以掳走旁人的家眷,甚至是似此前那般肆意杀害朝廷命官,绑架朝廷公侯。”
“如此始终人心惶惶,人人皆道朝廷连一伙倭寇都不能肃清,非但不能使百姓安居乐业,连朝廷官员的性命都无法保护,朝廷何来公信使江南万民安心?”
“公信不在,便如在盐碱地中播种,再好的事情,再妙的国策,又将如何在一片民心不向的盐碱地中落地生根?”
“因此在我看来,营救令尊令堂与妻儿之事,便是如今的头等大事,才是真正应该把握的大局。”
“否则你我二人纵使做的再多,亦是无用之功罢了!”
沈炼显然又被徐阶给唬住了,眼中浮现出些许迟疑之色,只是开口还想说些什么:
“子升兄……”
“纯甫贤弟,不必多言!”
徐阶转身便向外走去,不容置疑的撂下话来,
“事不宜迟,你若收拾好了便先启程,愚兄随后便到,与你相会于绍兴!”
反正无论如何,沈炼这么一走,他就彻底陷入了被动,绝对不能继续留在松江推动自己原本的计划了。
眼下也只有先随沈炼赶赴浙江,等到了浙江再随机应变。
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得好生看住沈炼,避免沈炼因父母妻儿之事冲动行事。
浙江不比松江,松江发生的事早已传遍江南,许多人都已将他与沈炼视为一体。
此前在松江办事,他还可以用不在自己的职权范围之类的借口推卸责任,把压力和责任推卸到沈炼身上,从而变相的往皇上身上引,顺势玩一招狐假虎威的戏码。
可一旦到了浙江办事,这个借口就不好用了。
如果可以的话,谁也不愿去轻易牵扯锦衣卫,更不敢轻易牵扯皇上,发生任何事情都将是他首当其冲。
甚至就连皇上,也可以随时将他推出去挡枪……正如历朝历代的变法之臣一样,被当做耗材用于化解变法带来的众怒。
而无论是重新清丈田亩、清查漏税田地之事,还是后续的“摊丁入地,地丁合一”之策,无疑都是一场针对江南的变法,还是他提出来的变法。
徐阶好歹也是饱读书籍的探花,怎会不知道大多数变法之臣是何下场?
所以接下来他必须死死看住沈炼。
如此才能确保接下来的事情走向都在可控的范围之内,并且随时随地做出最符合自己利益的应对,就好像在走一条钢丝,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唉……
头疼!
头大!
此前在京城接触鄢懋卿时的感觉又莫名回来了,总感觉事事都好像已经被人抢先了一步,甚至可以追溯到那部新版的《鄢党点将录》出现的时候。
以至于一步慢步步慢,每一步都被人克的死死的,看得透透的。
希望这次的事只是巧合,现在的感觉也是错觉吧?
那种绝望无助的感觉徐阶永远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
从松江府出发,途径嘉兴府,再穿越杭州府,直至抵达绍兴府会稽县。
沈炼可谓是星夜兼程,这近三百多里的路,只用了一天一夜的功夫。
而当沈炼赶到自家祖宅门外的时候,首先遇上的便是先他一步收到消息,并立刻率兵赶来此处查办此案的浙江代理巡抚沈坤。
“沈抚台。”
沈炼顾不得一身的风尘与疲惫,迅速翻身下马,简单施了一礼便快步走向已经被英雄营将士警戒的沈家祖宅。
与此前发生的那几次倭寇作乱不同。
这回的“倭寇”行事作风倒是温柔了不少,并未直接使用炸药炸塌了沈家祖宅的大门,甚至连大门本身也是完好无损。
“沈部堂留步,案情我如今已经查的差不多了,我怀疑此事并非真正的倭寇所为……”
沈坤则轻轻横移一步,面不红心不跳的挡在了沈炼身前。
英雄营将士办绑架之事早已轻车熟路,自是可以确保滴水不漏,就算沈炼进入祖宅也不可能有任何意料之外的收获。
再者说来,这事本来就是沈坤奉鄢懋卿之命干的,又提前一步到了这里……就算真有什么疏漏也早已清理了痕迹,又怎会给沈炼疑心的机会。
“此话怎讲?”
沈炼闻言立刻停下了脚步,拧着眉头看向沈坤。
“我来到江南之后,也处置了几回倭乱事件,甚至与倭寇当面打过交道。”
沈坤正色说道,
“无论是此前倭寇掳杀一众知府、指挥使和知县,还是后来倭寇当着我的面掳走弼国公和咸宁侯,都有一个显著的共性。”
“这些倭寇十分擅用火药与火器,所过之处必定满目疮痍,总会闹出不小的动静。”
“而你家祖宅这回却并未遭受任何破坏,只在围墙上留下了几个足印,墙头亦有一些踩踏的痕迹,甚至就连大门都是从内部打开的,连门闩和门轴都并未受到一丝一毫的损坏,这似乎不是倭寇的行事风格。”
沈炼只略作沉吟,随即便又施礼道:
“多谢沈抚台提醒,可惜这些细节虽的确有可疑之处,但也只能供推断之用,却不能作为切实的证据。”
“另外,此事既然发生在绍兴会稽,绍兴知府与会稽知县便皆有失察责任,当地卫所亦有失职之嫌。”
“因此在下希望沈抚台行个方便,允许锦衣卫对相关官员展开核查。”
这算是给了沈坤一个面子,毕竟这些官员如今都算是沈坤的下属,而锦衣卫其实有权力绕开浙江布政使司直接调查他们,并不需要提前与沈坤打招呼。
“这是自然。”
沈坤点了点头,接着又道,
“还有一个消息,双屿港的许掌柜也在关注此事,并且命人给我传过信儿来。”
“如今双屿港正对倭国实施‘军民两用物项禁运管制’,始终密切监控着沿海船只的动向,近期并未发现任何不明船只靠近浙江,这几日也没有任何不明船只逃离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