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髓之疾仍然隔靴搔痒,便是贻误病情,便是祸国殃民,便是将个人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的大奸大恶。”
“你若不信,我们便拭目以待吧。”
沈坤听罢已经琢磨过味来,顿觉思维都跟着通透了起来,当即顺着鄢懋卿的话茬道:
“信!下官信!弼国公素来……算无遗漏,又怎会看不透此事的关节!”
“只是不知若事实果真如此,弼国公打算如何应对?”
“下官一切听弼国公指示!”
沈坤本来是想说,“弼国公素来对大奸大恶的心思算无遗漏”,但话到嘴边又总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不太合适,感觉像是影射鄢懋卿就是“大奸大恶之本奸本恶”一样,于是又强行将不该说的话咽了回去。
鄢懋卿咧嘴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笑呵呵的说道:
“骑驴看唱本吧。”
“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忠臣,也绝不放过一个奸贼。”
“且看徐阶回到浙江之后如何行事,他若大公无私督办此事,我们自当于危难时刻拉他一把,助其一臂之力又有何妨?”
“不过,他若阴奉阳违,点到为止……我们更要不遗余力的呵护他,支持他。”
“这大明的变法之臣非他莫属!”
“???”
沈坤闻言一怔,下意识的问道:
“弼国公,这不对吧,如此徐阶莫不是就要名垂青史了,你确定这不是在奖励他?”
“伯载兄,你多虑了。”
鄢懋卿摇头笑道,
“以我对江南缙绅和大明史书的了解……这绝对不是在奖励他。”
据鄢懋卿所知,张居正能够在明史中好歹留下个褒贬不一的名声,他的那场改革在大明史书中的记载还能够相对比较正面,也是有原因的。
而深究其原因,可能会令一些人感到失望。
不是说张居正不值得称赞,他为了大明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绝对当得起贤臣二字,配得上合格的政治家和改革家。
而作为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他做的事情之中,自然也包括不得不审时度势,为了推动新政对江南缙绅做出的妥协。
其中影响最深远的一点就是,他在与“民”争利、充盈国库的同时,也通过一条鞭法配合这些人实现了藏富于“民”。
这其中的关节显而易见。
张居正不会不知,也不该不知,恐怕只是不得不两害相较取其轻……
……
次日一早,朱厚熜的圣旨便已经完成了抄录,发往浙江各个府衙县衙。
这个消息已经传开,立刻在整个浙江掀起了轩然大波,并且影响还在不断向外扩散。
就连沈炼都因此犯了难。
“这、这、这……”
沈炼看过浙江布政使抄录来的公文,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我上奏徐沈两家‘毁堤淹田’之事后,徐阶不降反升,还将奉命前来浙江督办重新清丈田亩、清查漏税田产之事……”
“皇上这……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炼很想对公文中的内容提出质疑,也很想对朱厚熜的决定提出质疑。
但他这种忠愍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的,最多只会在心里偷偷的吐个小槽。
“所以皇上这是已经认定徐阶无罪了么?”
沈炼沉默了许久,终是无奈的叹了一声,咬着牙自责的道,
“那么徐沈两家便也都没有了罪过,我怕是只能将沈家的人全部释放,解除对其家产的查封了吧?”
“都怪我无能,揪着此事查了这么久,手中依旧只有几个检举之人的人证,未能拿到半点真凭实据的物证,无法坐实徐沈两家的罪过!”
“不过就算无法坐实徐沈两家‘毁堤淹田’之事。”
“他们在水灾之后设法压低田价,鱼肉华亭百姓的事却是不容争议的事实,仅凭这一件事,徐阶便已德行有亏,怎能非但不受任何惩罚,还肩负如此重任?”
“不行!”
“沈家的人我绝不释放,沈家的家产我也绝不解封!”
“非但如此,我还要继续上疏皇上弹劾徐阶,请求皇上收回成命,罢黜徐阶的官职,还华亭百姓一个公道!”
正如此想着的时候。
“报——沈部堂,户部右侍郎徐阶在衙外求见!”
一声报喝打断了沈炼的思维。
朱厚熜的圣旨已经送到杭州,沈坤又特意按了两天才抄录送往各个府县。
算起来,徐阶若是自朱厚熜任命之日便离京南下,这两日抵达松江府倒也无可厚非。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沈炼眼中划过一抹并不掩饰的厌恶之色,随即收回思绪,摆了摆手道,
“先将他引去客堂,我正好也想亲自会一会他!”
片刻之后。
沈炼整理好了仪容,在客堂内见到了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
此人的个子不算太高,面皮十分白净,胡须也颇为俊美,见到沈炼便立刻站起身来,极为客气的对其施礼拜道:
“在下徐阶,见过沈部堂。”
“见礼了。”
沈炼则不冷不热的还了一礼,立刻冷声说道,
“如果徐部堂是来为令泰山求情,或是用特使的身份施压于我,还是免开尊口吧,免得我们互相为难。”
“恕在下直言,虽然‘毁堤淹田’一事证据不足,但徐家与沈家于灾情中侵占百姓田地与你们挂名田地规避税赋之事却已证据确凿,在下已经写好了弹劾奏疏,不日便将命人送往京城请求皇上圣裁。”
“世人或许忌惮你徐探花,我沈某人却不怕你,定要在此事上与你争个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