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
沈坤虽然不知鄢懋卿的预想具体是什么,但是结合鄢懋卿此前的一系列表现,他有理由认为绝对不包括让徐阶这般“因祸得福”。
毕竟鄢懋卿曾经亲口立誓:“东南百姓当敬我爹娘为神!”
如今促成这样的结果可没办法让东南百姓敬其父母为神,反倒多少有那么点助纣为虐的嫌疑,这对鄢懋卿来说无疑是玷污了父母。
至于徐阶……
沈坤自认为自己跟了鄢懋卿这么长时间,还是相对比较了解鄢懋卿的。
徐阶是否有“毁堤淹田”的恶劣行为暂且不论,光是徐沈两家在水灾之后对华亭百姓趁火打劫,这般吃人血馒头的行为,便已经为“邪得发正”的鄢懋卿所不容。
甚至从鄢懋卿化身“田晃”优先找上沈家开始,便已经在布局将徐沈两家拖下水了。
而如今徐阶被人指控“毁堤淹田”,却还能由礼部右侍郎调任为户部右侍郎,还担任特使在浙江享有高于布政使司的权力,这结果要是能在鄢懋卿的预想之内才怪……
这一刻,沈坤心中不由产生了一丝担忧。
该不会是鄢懋卿“被绑架”的时间太久,离京的时间也已经太久,徐阶已经趁虚而入,成了皇上最新的宠臣吧?
尽管鄢懋卿前些日子还通过他给皇上上了密疏,等同于进行了一番述职,表达一番忠心。
但自古君心难测,皇上的宠信也瞬息万变,并非完全没有这种可能。
所以……这会不会是皇上宠信发生转移的信号?
若是果真如此,那么鄢懋卿接下来的处境恐怕也将发生改变。
毕竟鄢懋卿此前做的那些事情,不论是在浙江发动倭乱,还是在桃花岛铸炮造船练兵,亦或是以一人之力掌握双屿港、吕宋岛和满剌加海峡,又或是这段时间搞出来的这场惊天骗局……
总之所有的行为,在难以明确掌握一切的皇上来说,都多少带了那么点造反的嫌疑,都极有可能对鄢懋卿产生猜忌!
鄢懋卿此刻最应该担心的,恐怕也正是此事吧?
“是的,皇上这个决定有点激进。”
鄢懋卿点了点头,沉吟着说道,
“原本是我牵动皇上来配合我,现在皇上则开始反客为主,尝试牵动我来配合皇上了。”
“这……弼国公何出此言?”
沈坤闻言面露疑色,他一时之间还未完全领会出这话的真实含义。
激进倒的确是事实……
他代替鄢懋卿和仇鸾掌管浙江军政大权已经有些时日,对浙江的情况自是有些了解。
自然也不得不承认皇上一上来就命徐阶将浙江作为试点,推动重新清丈田亩,清查漏税田产之事有些操之过急……正常来说如此激进的国策不是应该由易入难最为适宜么,怎好直接从浙江这块最硬的骨头开始啃?
如今这么做只怕一上来就将面临极大的阻力,无论如何都推行不下去。
从而使得这项利国利民的国策一上来就直接夭折,自此无论是皇上,还是满朝文武都不愿再提。
当然。
如果能够强行啃下浙江这块最硬的骨头,将这块最硬的骨头嚼碎了咽下去,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自此重新清丈田亩、清查漏税田产之事将再无阻碍,自可顺势推向全国。
因此沈坤也可以想象,接下来全国各地的目光都将齐聚浙江,说不定各方各地的力量还将偷偷投射浙江,将浙江当做一个与皇上、与朝廷角力的小型战场,极力阻挠重新清丈田亩,清查漏税田产之事……
“还记得太祖皇帝当年成天下事的核心方略是什么吗?”
鄢懋卿不答反问道。
沈坤脱口而出: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
“错,这是纲领,并非方略。”
鄢懋卿摇头道,
“当年太祖皇帝成天下事的核心方略,应该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孙子兵法》有云:‘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非先战而后胜也。’”
“如今我在桃花岛铸炮造船练兵,便是‘高筑墙’。”
“如今我无所不用其极的敛财,便是‘广积粮’。”
“‘高筑墙’与‘广积粮’,正是为了立于不败之地,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而非先战而后胜也。”
“而如今皇上忽然命徐阶以浙江为试点,推行重新清丈田亩、清查漏税田产之事,则是先战而后求胜,无疑是有一些赌的成分。”
“这……”
沈坤沉吟了片刻,跟随着鄢懋卿的思路分析道,
“若是如此,那么皇上便只在赌一件事,皇上在赌弼国公已经做好了准备,在赌弼国公会在合适的时机出手,在赌弼国公有助徐阶、助皇上一举办成此事的能力。”
“而弼国公如此踌躇,难道是因为皇上此举打乱了您的方略,您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对这件事也没有把握?”
“不。”
鄢懋卿却又摇起头来,凝神说道,
“这件事于我而言并不难办,即使皇上没有下令,不久之后我也将提上日程。”
“所以现在我在意的并非是这件事本身,而是引诱皇上做出这个决定的人。”
“此人向皇上提出此事虽看似是一片忠心,此事若能办成也的确是利国利民,但在我看来,此人却是真正包藏祸心的大奸大恶之人,其心属实当诛!”
“首先你要明白,皇上之所以会做出这个决定,前提是皇上知道我们在浙江做了什么,明白我们究竟拥有了怎样的实力。”
“所以纵使皇上有一些赌的成分,也只是小赌怡情,无伤大雅。”
“但这些事情,旁人是不可能知道的,毕竟皇上又不是藏不住事的大嘴巴。”
“因此皇上虽只是小赌怡情,但引诱皇上做出这个决定的人,却一定是在拿这件事,将国家和社稷推上赌桌进行一场豪赌。”
“此人其实并不在意这件事能不能办成,只在意自己能够在这场豪赌中得到什么。”
“或许是贤名,或许是权力,或许是一次扭转乾坤的机会……”
“不管此人最终想得到什么,只怕都不会真正将这件事办到实处,最多点到为止,因为这是干系身家性命的事,不符合此人的利益。”
“而在我看来,此事就是一次改革。”
“改革不彻底,就是彻底不改革!”
“这种不彻底的改革,无异于隔靴搔痒,连肌肤之疾尚无法治愈,遑论田亩税赋这等骨髓之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