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后殿。
朱厚熜静坐于龙榻之上,如入定吐纳般闭目聆听外面的动静。
听到殿外众人看过松江府华亭县“毁堤淹田”检举内容之后的反应时,他并未睁眼,心中甚至毫无斑斓。
听到夏言点明此事的关节,几乎给徐阶定下死罪时,他也未睁眼,心中依旧心如止水。
听到徐阶被逼无奈,欲牵头以浙江为试点,重新丈量田亩,清查漏税田产,以此将功赎罪自证清白时,他仍未睁眼,只是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
就连听到夏言咄咄逼人,言语间堵死徐阶的退路,而徐阶顺势反击,欲将夏言和内阁也拖下水的时候。
朱厚熜也依旧未睁开眼,只是静静的听着……
这些事情在他登基至今的二十余年间,虽不能说是每天都在发生,但也早已令他见怪不怪了。
下面的这些朝臣,他们义正言辞,他们互相攻讦,他们相互使绊,他们满口忠君爱国,他们高呼为国舍身,他们恸哭为民请命……
假的!
都是假的,都是这些虫豸糊弄朕的手段!
他们嘴里说着一套,真到了办事的时候就换成了另外一套。
他们有的是将好事办成坏事的正当藉口,他们有的是欺上瞒下的欺君说辞!
朱厚熜早已心如明镜,不要看他们说什么,要看他们做什么,或者说,要看他们最终做成了什么!
这才是他独宠鄢懋卿一人,原意给予这个混账无限的信任与支持的缘故……鄢懋卿虽有时没大没小,鄢懋卿虽时常给他“惊喜”,但鄢懋卿答应了他什么,就一定会办成什么!
没有藉口,没有说辞,好事从来不会办成坏事,哪怕无所不用其极!
只是这一点,鄢懋卿就已胜过了万千朝臣。
这才是他需要的臣子,也是大明需要的臣子,纵使再坏再贼,朕也喜欢……
然而此时此刻,在听到“摊丁入地,地丁合一”这八个字的时候。
“!!!”
朱厚熜猛然睁开了双眼!
这正是他想要的国策,亦是真正利国利民的国策!
就连他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徐阶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
只冲这八个字,便可看出徐阶是真的明白国家如今最大的积弊,也是真正用心思考过解决“国匮民穷”之弊的方法!
这些朝臣不是不懂,相反,这些在千军万马中通过独木桥,最终取得功名进入朝堂的官员,无论智慧和能力都绝对配得上“人中翘楚”四字,他们本可以让大明变得更加强大,使百姓变得更加富足。
但他们却选择了装睡,若非将他们逼上绝路,便永远都无法叫醒他们……
这一回,徐阶显然是装不下去了,所以他不得不醒了过来。
而夏言,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悄然进入了一种似醒非醒的状态,越来越像鄢懋卿那个混账的形状。
最重要的是。
这回有徐阶被逼上绝路,不得不舍身打头阵。
再有“摊丁入地,地丁合一”这直指田亩税赋病灶的绝妙国策。
还有夏言甘愿一肩承担压力、背负骂名,与其齐头并进。
朱厚熜觉得非常有希望率先啃下浙江这块最难啃的骨头之一,从而顺利将这个国策推向全国,从此使大明焕然一新,正式进入建朝以来的第二个春天!
不过朱厚熜此刻产生的信心与野望,却并非来源于徐阶,也并非来源于夏言。
这两个人虽然一个已经被迫醒了过来,就算一个正处于似醒非醒的状态,但他们的本质其实并未改变,他们依旧是大明最典型的官僚与政客。
只要这个本质未曾改变,他们就依旧是有缝的蛋。
他们就依旧会被苍蝇叮咬,依旧难以真正展开手脚。
他们依旧会做出妥协,依旧会利益交换,依旧会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
只要还是如此,再好的事,再精妙的国策,也一样能够办成坏事,一样能够办成与民争利的弊政……
而朱厚熜的信心与野望,只来源于鄢懋卿!
没有人比朱厚熜更清楚,究竟是谁将徐阶拖下水,又将其逼到这一步的……是那个冒青烟的混账东西!
徐阶凝视浙江的时候。
鄢懋卿早已在贼眉鼠眼的凝视着徐阶,凝视着徐沈两家。
因此朱厚熜有理由相信,只要鄢懋卿还在浙江,就如同有一条无形的鞭子鞭策着徐阶。
逼他不能回头,逼他不能妥协,逼他不能利益交换,逼他必须如他方才所言的那般,纵使粉身碎骨亦无法退缩半步!
虽然朱厚熜也不知道徐阶究竟何时招惹了鄢懋卿。
但他可以确定,只要是被鄢懋卿盯上的人,道路只会越走越窄,再也由不得他自己了……
甚至朱厚熜有理由怀疑。
徐阶如今陷入如此绝境,本身就是鄢懋卿复仇计划中的一环。
他已经从东南缙绅手中骗走了难以估量的银子,使这些人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损失,甚至有些人还因此欠下了外债。
但这还远远不算完,“田晃”之事尚未尘埃落定之际,他便又立刻盯上了东南缙绅名下的田亩,目标是将这些人彻底吃干抹净,将这些人榨个一干二净!
毕竟整件事实在太过丝滑。
从鄢懋卿化身“田晃”找上徐阶的岳父沈锡开始。
再到这场骗局败露崩盘,徐沈两家因入股骗局成为众矢之的。
最终以徐沈两家受人迁怒检举“毁堤淹田”之事,将徐阶彻底逼入绝境结束。
如此一环扣着一环,简直就是无缝衔接,甚至还能首尾呼应,极为顺畅的进入下一篇章。
“……”
朱厚熜忽然很想也对整个东南问上一句——你说你们惹他作甚?
重新丈量田亩,清查漏税田产!
摊丁入地,地丁合一!
这绝对是鄢懋卿之所愿,这绝对符合鄢懋卿的复仇目标,他又怎会允许徐阶退缩,允许徐阶阴奉阳违?!
心中想着这些。
“当当当当!”
朱厚熜忽然拿起了身旁的玉杵,接连不断敲在龙榻一旁的铜磬之上,发出洪亮而振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