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当当当!”
正当殿外众人正在怀疑“魁”字是不是有毒的时候,后殿猛然传来了玉杵敲击铜磬的声音,洪亮而振奋。
“君父……”
众人皆是吓了一跳,纷纷向后殿的方向跪拜行礼。
黄锦心里明白,朱厚熜这是认可了徐阶提出的“摊丁入地,地丁合一”国策,也认可了夏言的忠心,同时给了徐阶这次将功赎罪的机会。
“呼——”
徐阶随之暗暗的长松了一口气。
得救了!
正如夏言此前所说,“毁堤淹田”之事实在非同小可。
倘若皇上不给他将功赎罪的机会,而是下令将他打入诏狱,交由三法司与锦衣卫联合查办,或是直接交给詹事府查办。
那么就等于剥夺了他申辩自证的机会,给他和徐沈两家判下了死刑。
而接下来等待他的,除了有诏狱中严刑拷打,还有东南势力的推波助澜,无论是皇上这边,还是检举他的人那边,都不会再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
不过现在皇上给了他这次将功赎罪的机会,攻守便已易势!
他现在不仅不用再死了,徐沈两家的诛族风险也将彻底解除!
非但如此,所谓“危机危机”,顾名思义危局中也伴随着机遇!
什么还田于民,还税于国?
什么纵使粉身碎骨亦绝不退缩半步?
单纯了不是?
年轻了不是?
从现在开始,他便将摇身一变,从险些抄家诛族的犯员变成了奉旨办事的钦差,掌握足以在浙江呼风唤雨的权力!
而权力这东西,既可以是杀人害己的利刃,亦可以是活人利己的坚盾。
“重新丈量田亩,清查漏税田产”的事当然是非办不可,否则无法向皇上交代。
但究竟要办的什么程度,什么人需要赶尽杀绝,什么人可以点到为止,在具体的执行过程中却依旧存在着巨大的操作空间。
而能够决定这些事情的人,自然便是掌握权力的人,也就是现在的他!
他完全可以想象,当他非但没有因检举而被下了诏狱,徐沈两家也并未被抄家诛族,皇上还让他以奉旨办事的钦差身份回到浙江的时候,将会给整个浙江、乃至整个江南带来怎样的震动!
那些人会猜测他的背景,会畏惧他的势力。
尽管此前他亦稀里糊涂的自绝于江南,但为了避免受到他的针对,为了在丈量田亩的过程中维护自家的利益。
会有很多人私下接近他,尝试拉拢他,不断向他示好,其中不乏浙江各界的翘楚。
而他只要愿意卖他们一些人情,就可以解释清楚此前的误会,就可以重新被他们接纳,就可以在他们的帮助下洗清“毁堤淹田”的指控,甚至营造出有口皆碑的“贤名”!
与此同时。
他还可以借此机会,对此前与徐沈两家不睦的人下狠手,令其再无翻身之日。
如此既可杀鸡儆猴,令其他人再不敢打徐沈两家的主意,亦可给皇上和朝廷一个交代,也算未曾辜负皇上的信任。
经过这番操作之后,定可以让徐沈两家重新立足于江南,甚至因祸得福,拥有比此前更加牢固的地位!
至于他刚才提出来的“摊丁入地,地丁合一”之国策。
这项国策已经打动了皇上,引来了皇上那洪亮而振奋的磬声,最终让他得到了这次“将功赎罪”的机会,那便已经完成了应有的使命。
接下来这国策是否能够顺利推行,又是否能够取得预期的效果……
那就已经不是他的事了。
反正他已经将夏言和内阁给拖下了水,尤其夏言还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出人意料的大包大揽,那么责任自然也是夏言和内阁的。
皇上事后要怪也只能责怪夏言和内阁施政不利。
而不是责怪的确在浙江清丈出了一部分田亩、为国家增加了一些税赋、甚至在浙江,乃至整个东南营造出了“贤名”的自己!
……
浙江杭州府,布政使司。
“你是说,皇上已经降下旨意,欲以浙江为试点,重新丈量田亩,清查漏税田产,以求还田于民,还税于国……”
鄢懋卿看着面前的沈坤,蹙眉说道,
“而徐阶非但未因‘毁堤淹田’之事受到任何惩罚,还调任为户部右侍郎,奉命前来浙江牵头督办此事,而你与浙江官员皆需配合徐阶行事?”
“正是。”
沈坤躬身献上圣旨,正色答道。
圣旨已经送到了浙江布政使司,只是暂时在沈坤的限制之下尚未传播开来。
不过这个“暂时”也仅仅只是这一两天,过了今日他就得命人将圣旨抄录成为公文与布告,传达给各府知府,将圣旨中的内容广而告之,否则便有抗旨之嫌。
也是赶得巧了,鄢懋卿这两日刚好从桃花岛返回杭州暂住,否则沈坤还需立刻命人出海前往桃花岛报信。
“这个结果,倒与我的预想有着不小的出入。”
鄢懋卿微微颔首,眉头也随之蹙的更紧。
检举徐阶“毁堤淹田”的事,其实并非是他的安排,只能算是分化东南势力的意外收获。
而“重新丈量田亩,清查漏税田产”的事,虽然迟早都要去办,但以目前浙江的情况来看,鄢懋卿认为时机还尚未成熟,依旧存在许多阻碍。
在他的计划之中,不论是丈量田亩,还是后续土地税赋改革,亦或是征收商税的事。
都应该是等到他将整个东南治的服服帖帖,使得再也不敢、再也不能掀起任何风浪的时候,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任何阻碍,一切都将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而现在就去强推此事的话,反倒容易引来一些不必要的被动舆情,平白浪费一些不必要的精力。
不过这些也都还好说。
重点还是这个徐阶。
鄢懋卿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徐阶究竟做了什么,居然能在如此严重的指控中不受任何影响,甚至还让朱厚熜对其委以如此重任?
在他的预想中,徐阶就算手眼通天,能够不因此事获罪下狱,那也免不了贬职罢官才对。
毕竟大傻朱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如此糊涂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