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养心殿内众人听了这番话，俱都暗自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徐阶竟如此好汉，这是打算鱼死网破？！
在座的除了高拱和严世蕃之外，都是哪怕前几年皇上秘密玄修时也能受召进宫商议大事的朝廷重臣，对天下难事都或多或少有些了解。
大明有许多难啃的骨头，也有许多难治的地方。
而纵观整个天下，浙江也绝对可以是最难啃的骨头和最难治的地方之一！
这地界有功名在身的士绅数量在全国名列前茅，其中还有许多位极人臣的大僚与大僚之后，早已渗透和掌控了政治、商业、文化与民生的方方面面不说，明里暗里的手段亦是防不胜防，尤其善于利用朝廷制度和煽动裹挟民意……
就这么说吧，夏言执掌内阁这么多年。
往往内阁制定一些政策的时候，最先考虑的问题其实不是这些政策是否利国利民。
而是这些政策到了地方上是否能推行的下去，是否会引起某些地方的强烈抵制与敌视，是否会刺激这些地方联手利用朝廷制度断了自己的仕途，煽动民意毁了自己的名声，甚至是为此身死道消。
而优先考虑的这些地方之中，浙江永远都排在前列的位置，甚至有些政策光是一考虑到浙江这一个地方，他与几位阁臣就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也就是鄢懋卿此刻不在养心殿。
若是他在现场，必定也要为徐阶此时此刻展现出来的魄力感到惊讶，称他一声好汉。
因为据史书记载，哪怕是在后来万历年间张居正发起的强势改革中，全国都配合展开了声势浩大的清丈土地、重绘鱼鳞图册的工作，并且取得了颇为显著的成效。
浙江也依旧是一个例外，户部颁布的《清丈条例》到了浙江便形同废纸一张。
巡察御史递上去的奏疏表明，到了全国清丈工作接近尾声的时候。
浙江依旧是“水涯草堑，尽出虚弓，古冢荒塍，悉从实税。至于田连阡陌者，力足行贿，智足营奸，移东就西，假此托彼。甚则有未尝加弓之田，而图扇人役积尺积寸，皆营私窖。遂使数亩之家，出愈增而田愈窄焉”的状况，并且事后张居正也并未继续深究，或者说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由此可见，浙江这块骨头有多难啃，浙江这个地方有多难治！
可是现在……
尽管养心殿的众人心里也都明白，徐阶已经被“毁堤淹田”的相关检举逼上了绝路，若不下一剂猛药，只怕全家全族都再难有翻身的机会。
可是徐阶居然敢直接拿浙江开刀，将浙江当做救命猛药，只冲这以剧毒攻剧毒、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魄力，也足当得起“好汉”二字了！
如此沉吟了片刻。
夏言看向徐阶的目光已悄然发生了一些改变，语气也更加郑重的道：
“徐侍郎，你可知道，你此刻身处皇上寝宫，所言所行皆当言行合一，否则便有对皇上不敬之嫌？”
与乾清宫不同，与清朝养心殿的功能也不相同。
如今的养心殿就是朱厚熜的私人寝宫，此前只是用来玄修斋醮和炼制仙丹，这些朝臣受召进入养心殿的机会比西苑还要小得多。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夏言正在利用这个说法固定证据，将徐阶刚才的这番话定性成为军令状，确保他既然已经说出来了就别想再收回去，否则就要罪加一等！
这叫什么？
这叫“我干我不干，你干我力推！”
好不容易逼出来这么一个不怕死的好汉，哪怕是废物利用也好，又怎能轻易将其放过？
再者说来，松江府虽然隶属于南直隶，但却与浙江最近，说是同气连枝也不为过，若说在座有谁最了解浙江的情况，自然非徐阶这个松江华亭人士莫属。
没准儿他还真能针对浙江的弱点，就算最终无法真正办成此事，也可以给浙江那些缙绅制造出不小的麻烦，给即将回归大明的鄢懋卿提供一些助力。
除此之外。
许多人都不知道，其实夏言与徐阶之间还有一些小小的过节。
大约在嘉靖十五年的时候，徐阶出任江西按察司副使，提督江西学政，当时还只是阁臣的夏言曾希望通过徐阶来举荐家族子弟，结果徐阶却以“我是来教导人的，不是来举荐人的”婉言拒绝，夏言那时便对徐阶心生不满……
“下官知道！”
都是千年的狐狸，徐阶又怎会听不出夏言这话是何心思，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继续硬着头皮道，
“下官既然敢当着诸位上官的面说出口来，便已抱了将功赎罪、报效君父之死志，只求君父与诸位上官成全！”
不做这件事，今日恐怕必死无疑！
去做这件事，则等于暂时领了一个寻找三条腿的金蟾做药引的任务，至少在完全失败之前可以活着！
并且这只“三条腿的金蟾”还非浙江不可！
一来是分量足够重，就算是皇上也一定会心动，得到这次将功赎罪机会的可能性足够高；
二来则是因为徐家与沈家居于松江府多年，松江府毗邻浙江，他们对浙江的了解远胜于南直隶与广东等地，这么多年来也有一些隐藏的根基，虽然可以预见到接下来将会有多艰难，但同时浙江却也是最有机会成事的地方；
三来则是带了一些报复心理，也正因为松江府毗邻浙江，浙江人士对徐沈两家、对松江府发生的事才最了解，才最有可能拿已经四年前的故事做文章。
他们徐沈两家不好过，浙江那些缙绅也休想好过，大不了鱼死网破！
甚至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就算最终他无法成事，终将迎来更加猛烈的报复与清算，依旧难逃身死道消的结局。
那他也要死得可歌可泣，死得轰轰烈烈，死出一个忠君爱国，死出一个忠愍可悯，将此前上不了秤的东西放上秤去，拉着浙江的一众缙绅一同身败名裂！
如此就算他非死不可。
亦有可能得到皇上和“鄢党”的怜悯，或许还能够为徐家争取一个延续香火的机会！
至于此刻还疑似有落井下石之心的夏言……
夏言等待了片刻。
依旧不见内殿传来动静，也不见黄锦有何表示，他觉得这应该算是皇上默认了此事，于是微微颔首开始征求其他“鄢党”天罡星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