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部堂真真是误会在下了。”
徐阶闻言却并不恼怒,反倒更加谦卑的施礼笑道,
“在下此行前来,一不是为岳丈求情,二亦绝不敢向沈部堂施压,乃是奉皇上之命配合沈部堂调查此案。”
“奉皇上之命配合于我?”
沈炼不由面露疑色。
“正是。”
徐阶态度端正的道,
“如沈部堂所言,徐沈两家于灾情中侵占百姓田地与挂名田地规避税赋之事已是事实,纵使在下有再多理由,对这些事并不知情,也是百口莫辩。”
“因此在下前些日子便已进宫向皇上请罪。”
“承蒙皇上不弃,遂特许在下返回华亭,配合沈部堂清退徐沈两家不法所得,重新丈量田亩,清查漏税田产,以求还田于民,还税于国。”
“今日在下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请沈部堂放心,在下已经带来了徐家的田亩鱼鳞册与店庄账目,稍后见了岳丈,亦会说服岳丈将沈家的田亩鱼鳞册与店庄账目双手奉上。”
“如此沈部堂亦可依照田册和账目监督徐沈两家的清退与清查事宜,确保国家和百姓利益不受损害,亦可证明徐沈两家衷心悔过之意,不曾辜负了皇恩浩荡。”
“此话当真?”
沈炼闻言顿时来了精神。
沈家倒还好说一些,重点还是有功名在身的徐家。
如今皇上并未降罪徐阶,下旨命其查抄徐家,这件事就算他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也永远无法去办。
而徐沈两家的很大一部分田产,又都是挂靠在徐阶及其直系子嗣名下,如果没办法查抄徐家,那么这件事便永远都办不明白,甚至若是拖得久了,皇上不再关注此事,此事便只能不了了之。
如此就连他也没有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毕竟他除了不断上疏弹劾之外,又不能做皇上不是?
不过现在若是徐阶奉旨前来配合调查,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如此虽然不是直接治徐阶与徐沈两家的罪,到头来皇上八成还会对徐阶与徐沈两家网开一面,但若是能够真正清退不法所得,最终实现还田于民,还税于国,那也算是一件利国利民的美事。
沈炼是性子刚直、嫉恶如仇不假,却同时也极其重视君纲臣纲。
只要此事最终得以利国利民,又的确是皇上的意思,他也不是不能勉强接受,毕竟天大地大,君纲最大嘛。
“在下又怎敢假传圣旨?”
徐阶笑着反问,
“其实此事于在下而言亦有益处,皇上的圣旨沈部堂应该已经看到了。”
“在下这回奉命以浙江为试点,奉命督办重新丈量田亩、清查漏税田产之事,即使在下不说,沈部堂应该亦可看出这是皇上给在下的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
“此事非同小可,在下若不能先做出表率,将自身的问题处置干净,督办此事时又如何能够秉公执法,如何能够不受掣肘?”
“早就听闻沈部堂深明大义,一定可以理解皇上的良苦用心。”
“因此恳请沈部堂以大局为重,给在下一个配合的机会,一道替皇上分忧,共同促成此事。”
沈炼听着徐阶的说辞,倒也觉得合情合理。
尤其徐阶谦卑的态度与有些话还说的分外顺耳,又觉得徐沈两家反正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语气终是略微有所缓和,沉吟着道:
“替皇上分忧,亦是我之心愿,自然责无旁贷。”
“即是如此,我倒也不是不能允许你先见一见令泰山,说服其一同献出沈家的田亩鱼鳞册与店庄账目。”
“只要你们两家积极清退徐沈两家不法所得,还田于民,还税于国,我亦可在掌握‘毁堤淹田’之事的确凿证据之前不再上疏弹劾,只如实向皇上说明你们将功赎罪的表现。”
徐阶当即躬身又施了一礼:
“沈部堂之贤名义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在下佩服得紧呢。”
“徐部堂过奖了……”
沈炼倒还扭捏了起来,只是板着的脸又有那么点“就算你这么夸我我也不会很高兴”的味道。
毕竟在这之前,除了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之外,还从未有哪个三品以上的高官如此懂得欣赏他的优点……而自打升任南镇抚司镇抚使之后,就连陆炳如今似乎也有点嫌弃他了。
“在下素来不善言辞,只是有感而发罢了,何来过奖之说。”
徐阶却又紧接着笑道,
“对了……听闻沈部堂亦是浙江人士,祖籍绍兴会稽?”
“徐部堂忽然问起这个作甚?”
沈炼立刻又略微提高了一些警惕,对于这种套近乎的行为他总会习惯性的抵触,于是斜睨问道。
“沈部堂有所不知,在下得皇上信任前来督办重新丈量田亩、清查漏税田产之事时,为了能够将这利国利民的事真正贯彻到底,还向皇上与内阁提出了一项国策。”
徐阶顺势从怀中摸出一页纸来递给沈炼,这才笑呵呵的继续说道,
“沈部堂请看,此国策总结下来共八个字:摊丁入亩,地丁合一。”
“若能顺利办成重新丈量田亩、清查漏税田产之事,再顺势推行这项国策,便可实现‘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地者不纳’的局面,既可解决地丁分征带来的赋役不均的弊端,又可有效减轻无地和少地农民的赋税负担,还减少了地方官吏任意加税虐民的可能。”
“此项国策已经得到了皇上和内阁的认可,不久之后应该便会降下诏书,配合在下于浙江行事。”
“在下问起沈部堂的籍贯并无旁的意思。”
“只是希望沈部堂作为浙江人士,也能够在这件事上与在下精诚合作,共同确保这利国利民的国策推行下去。”
“……”
说话之间,沈炼已经将这页纸上的内容浏览了一遍,神色也随之变换了数次。
最后他看向徐阶的目光竟浮现出了一丝刮目相看,与一抹发自内心的敬意:
“徐部堂,这国策果真是你提出来的?”
“在下不才,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
徐阶露出谦和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