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你心里明白就好,我不能说,你也不可说,否则就是大不敬了。”
鄢懋卿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算是默认了仇鸾心中的猜测。
“弼国公教训的是,下官明白!”
仇鸾悬着的心也终于安稳了一些,长出了一口气连声答应。
因为如果是皇上自己造反,这场“绑架”也是皇上的意思的话,那么他大概率就不用被鄢懋卿灭口了,还将与其一同获释,一同回归大明。
如此鄢懋卿还是鄢懋卿的弼国公,他也依旧可以继续做他的咸宁侯,过他那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不过咸宁侯更应该明白,有些事便如同男女之爱一般,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
鄢懋卿依旧是那副不置可否的笑容,继续说道,
“皇上的信任亦是如此,此事不容出现丝毫闪失,否则恐怕祸患无穷。”
“咸宁侯不要误会,皇上自然是信任你的,否则你早已与蒋正初一同喂了鱼。”
“只是有一件小事始终令皇上如鲠在喉,需要咸宁侯自证清白……”
听到这话,仇鸾的心脏立刻又提了起来,赶忙下意识的追问:
“不知究竟是何事,可否请弼国公明示?”
在这种君主专制的时代,尤其是在此情此景之下,他的小命就在皇上一念之间,再小的事也是干系身家性命的大事。
甚至鄢懋卿就拥有先斩后奏的特权,就算宰了他也只需事后上疏向皇上说明一下,蒋正初的死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根本就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留出一丁点向皇上请示的时间。
“皇上听闻,咸宁侯此前常以扬州人自居,耻于提及故乡平凉镇原,有人与咸宁侯提及平凉故事,咸宁侯也表现的十分反感。”
鄢懋卿说道,
“咸宁侯既然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皇上自是希望能够认祖归宗,莫与浙江、乃至江南的官员、士绅、商贾不清不楚。”
仇鸾怎会不明白鄢懋卿的意思,当即又叩首道:
“请弼国公转告皇上,下官自此只有一个故乡,那便是平凉镇原,这次回归之后,下官当立刻将此前在扬州购置的房产与田产全部出售,自此与江南再无任何干系!”
“我已经说过了,有些事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
鄢懋卿摇着头,面色也微微冷了一些,
“咸宁侯如此自证实在不痛不痒,甚至事到如今仍有明哲保身之心,非但难以拔除皇上卡在喉咙间的那根鱼刺,也让我十分难办呐。”
“这、这……下官该如何去做,恳请弼国公提个醒,事后下官必有回报!”
仇鸾心头又是一颤,连忙又问。
此刻他终于明白,知道了这些了不得的秘辛就等于登上了贼船,如今已经是上船容易下船难的局面。
这种事他不是没有经验。
当年在“大礼议”中,他便是站对了队、上对了船,才能够获得今日的权势地位,才能在一众勋贵侯爵中脱颖而出,始终受皇上信任参与重要军务,统领边塞重镇。
如今皇上又搞出了比“大礼议”更加反动的造反,自然也又到了他不得不站队的时候。
只不过这回的事情明显比“大礼议”严重的多,皇上要的是跟随他一条道走到黑的绝对忠心。
所谓“忠心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心”,鄢懋卿这是代表皇上逼他递上入伙的投名状来了,否则蒋正初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如今锦衣卫正奉皇上之命彻查江南官员、士绅与商贾通倭资敌之事,许多人牵涉其中,近期疑似将狗急跳墙,掀动舆情作乱闹事。”
鄢懋卿的语气不急不缓,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咸宁侯是个聪明人,此前从主簿升为教头,在桃花岛上替练兵已有一些时日,应该不会想不明白该如何替皇上分忧吧?”
仇鸾闻言又不由的松了一口气,当即直起身来拍着胸膛口口声声的道:
“平息叛乱,镇压逆贼,这本就下官的分内之事,回归之后下官定当全力以赴,替皇上分忧!”
“既是如此……”
鄢懋卿忽然拍着桌子站起身来,大声对外面喝了一声,
“来人,将仇鸾押下去投海喂鱼!”
“是!”
房门立刻推开,刘癞子领着几名英雄营将士拥了进来,作势便要将仇鸾绑住押走。
“弼国公!弼国公饶命!”
仇鸾吓得面色都宛如土色,赶忙苦苦哀嚎告饶,居然还是不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不断挣扎着大叫,
“这又是为何?为何啊?”
“就算要死,也好歹教我死个明白不是?!”
鄢懋卿冷冷一笑:
“呵呵,好一个替皇上平息叛乱、镇压逆贼!”
“皇上素来爱民以德、仁心仁闻,你却欲打着皇上的旗号,配合叛贼逆贼坐实皇上暴君之名,还敢大言不惭为皇上分忧!”
“仅此一条,你便已是罪不容恕的奸臣,带下去!”
“!!!”
仇鸾顿时哑口无言。
这话说的……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啊!
作为一个臣子,能够替皇上解决眼前的问题,又能不给皇上惹来骂名,或者是甘愿替皇上背负骂名,这才应该是皇上眼中真正的“忠臣”。
只不过这种事他从未做过,甚至没想过这么深。
哪怕在此前的“大礼议”中,他虽站队皇上明确支持,但其实也是口惠而实不至,始终是将皇上挡在前面,由皇上亲自带头发起冲锋,他则跟着摇旗呐喊。
因此相应的骂名也都由皇上自己全部担了。
而且不只是他一人这么做,其余在“大礼议”中站队皇上的那些大臣,诸如郭勋、夏言那些人,其实也都是这么做的。
他们倒不一定是没想过这么深,更有可能是心中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试图明哲保身罢了。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夏言,自打当上内阁首辅之后,这厮甚至开始为了顺应舆情博取一个贤名,在有些事上公然与皇上唱反调……
慢着!
这一刻,仇鸾好像忽然开了窍,明白鄢懋卿为什么能够后者居上,平步青云,以致受皇上独宠,直至手握西厂特权了!
鄢懋卿从一开始就是皇上眼中真正的“忠臣”!
瞧瞧他之前办的那些事吧,有些事还是当初张璁、桂萼都未能办成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