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不但在鄢懋卿手中顺利办成了,朝野内外反对的声音和骂名还都始终集中在他一人身上,皇上连衣角都未曾沾上一点尘埃……
不过这样的“忠臣”……真的没有问题么?
仇鸾也不是不学无术的人,至少读过不少史书。
以史为鉴,做到鄢懋卿这一步的“忠臣”大多都有一颗远盛一般奸臣的巨奸核心,至少史书中是这么写的,放在《史记》中都要列入“奸佞传”。
而且这样的人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相当一部分最终都成了群雄起兵清君侧的对象!
仇鸾自是不愿做这样的“忠臣”。
但鄢懋卿已经把话说的如此明白,而他又不愿如此轻易的喂鱼,他根本就没得选。
这皇上要的投名状他必须得纳,这梁山他也必须得上……
“我明白了,弼国公,我全都明白了!”
仇鸾赶忙挣扎着大喊了起来,
“我明白该怎么做了,恳请弼国公再给我一次机会!”
“哦?你明白了什么,说来听听?”
鄢懋卿终于对刘癞子和英雄营将士摆了摆手,似笑非笑的问道。
仇鸾叩首拜道:
“我也可以通倭……不不不,我也可以是倭寇,以倭寇的身份替皇上分忧!”
……
经过此事,另一个背锅侠已经就位。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鄢懋卿就可以像宰了蒋正初一样,将仇鸾宰了永绝后患,反正这厮本来就不是什么好鸟。
至于这假扮倭寇之事,也是有他没他都一样,甚至练兵也用不着他。
但是鄢懋卿没有。
因为仇鸾至今还是朱厚熜最信任的勋贵之一。
历史上此人屡次令朱厚熜失望,还屡次委以重任便是最好证明。
也是直到他重病临死前,徐阶才敢秘密上书,揭发其通敌误国的罪状,朱厚熜才终于后知后觉。
随即在盛怒之下命人将已经死去下葬的仇鸾剖棺斩首,诛族抄家,传首九边,这其中多少有一些“爱之深,恨之切”的情节。
鄢懋卿骨子里是个十分谨慎、又心思缜密、还善于欺上瞒下的奸人。
他认为在如今这种“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局面之下,擅自杀了朱厚熜派来协助自己的信任之人并非明智之举。
一来,此举有打脸朱厚熜之嫌,显得有些目无君上,可能会引起朱厚熜的不快;
二来,杀了朱厚熜派来的人,还有试图脱离朱厚熜控制之嫌,可能会引起朱厚熜的猜忌;
这是历代帝王最忌讳的事情,千万不可太过自信,错把领导当做朋友。
一旦因此使得他与朱厚熜陷入猜疑链,那么事情就必将向脱离他掌控的方向发展,他的复仇大计自然也将受到影响,甚至是面临朱厚熜的直接掣肘。
他鄢懋卿办事就是这样,绝不在这种关键问题上冒险!
此前黄锦不理解朱厚熜为何能够纵容鄢懋卿假扮倭寇,纵容鄢懋卿杀害朝廷命官,纵容鄢懋卿在他的天下“造反”。
甚至已经不只是纵容,还不断给予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
这就是原因!
只不过恐怕就连朱厚熜自己都未能意识到,鄢懋卿才是那个最擅长“欺上瞒下、揣测圣心”的奸臣,是他这一朝中真正拥有六边形巨奸核心的臣子。
而此时此刻。
逼仇鸾纳了这个投名状,将他彻底拖下水,才是真正的一举两得:
他自此拿到了仇鸾的把柄,足可使其不得不自绝于江南,与自己同舟共济,自然也就等于灭了口;
就算到了朱厚熜面前,有些话他非但不能明说,还得站在自己这边捡好听的说,以此来向朱厚熜表达忠心,同样也等于灭了口。
现在,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只等着江南这些人行动起来,他就可以随之肆意乱动了。
……
京城,养心殿。
“赵贞吉误朕!”
朱厚熜抖着沈炼刚刚从江南呈递上来的密疏,嘴上却在埋怨此前将鄢懋卿化名“田晃”诈骗钱财的苏州知府赵贞吉,
“赵贞吉不是在密疏中预估鄢懋卿敛财逾四千万两么?”
“那这又是什么,光是那些受骗者为了检举掮客,自发交给沈炼记录的字据总和,便已超过了五千万两!”
“这肯定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一定还有不少人出于各种原因不敢或不便检举,如此算来……鄢懋卿手里的银子怕不是还要翻倍,他早已是富可敌国,敌好几个国!”
朱厚熜口中的“国”,自然是以大明为单位,要是以倭国、吕宋为单位,又怎么可能只是几个?
“……”
黄锦默默的立在一旁,心说这事倒也不能怪赵贞吉。
赵贞吉此前不是在密疏中说明他给的数字只是保守预估么,而且四千万两前面不是还有一个“逾”字么?
然后就听朱厚熜又咬着牙道:
“沈炼请求朕下诏查抄这些掮客的非法所得,可这些钱也不过只是一成的抽成,就算全部都抄出来也不过只有五百余万两。”
“才五百余万两……这等于鄢懋卿拿走了九成,只分给了朕一成……”
“他当初求朕许他夺情起复的时候,他亲口说过这回不必分账,全都是朕的!”
“黄锦,你那时也在当场,他当时是不是这么说的?”
“是……”
黄锦被迫躬身作证,内心依旧有槽想吐。
真是应了那句由奢入俭难啊……
在鄢懋卿之前,整个大明一年征收上来的各类税赋加在一起都不到一千万两银子的时候。
若有哪个官员奉旨前往两浙、两淮、长芦、河东四盐运司巡盐,但凡能够收上来三百万两白银的盐税,皇上都能喜上眉梢,少不了夸其一句能干,暗示内阁将其往六部尚书的职位上提拔。
再看看现在,五百余万两银子皇上都难以满足,都已经要用上“只”和“才”了。
鄢懋卿,你偷走了皇上的欢乐,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