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如今的礼部右侍郎徐阶,也就是沈锡的女婿,正因先妣过世回到华亭丁忧。”
“检举人举报沈锡与徐阶翁婿二人共同设计了此事,并借灾情顺势压低价格从灾民手中购得了大量田地,将稻田改为棉田,将农户逼成他们的佃户与织工,增设大量棉织厂谋利。”
“沈炼得知此事之后极为重视,已经下令将沈府一家老小羁押,查封所有财产以待核实。”
“至于徐府,则因徐阶有功名在身,又在京城为官,暂时命人监控起来,上疏朝廷请求皇上圣裁。”
刘癞子一口气将许栋传来的消息全部说了出来。
说着话的同时,他也攥紧了拳头,语气中也带了一丝愤恨,以此来表达对徐沈两家所作所为的不齿。
身为鄢懋卿的亲信家仆,刘癞子虽然配合鄢懋卿做了不少法外之事。
但却也受鄢懋卿那邪得发正的风格熏陶,道德观非但没有出现滑坡,反倒相比此前的市侩与圆滑,开始变得有些嫉恶如仇。
“原来如此。”
听过这番话之后,鄢懋卿却只是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的道,
“沈炼办事我还是信得过的,这件事落在他手里,定能查个水落石出,既不致冤枉了他们,也不会姑息了他们。”
“老爷说的是……”
刘癞子在一旁躬身应和。
其实他并不明白鄢懋卿为什么会是这么一个反应。
首先,他觉得鄢懋卿与沈炼的关系没那么好,更谈不上什么信任。
并且在前几日的那场“华亭大逃亡”中,鄢懋卿还曾故意设计戏弄沈炼,而沈炼来到东南之后,也一直在追查鄢懋卿。
在他的心中,沈炼和鄢懋卿的关系有点像是猫和老鼠,只不过老鼠要更加强势与狡猾一些,总是能将沈炼这只猫耍得团团转。
甚至就连沈炼调查华亭沈家的线索,都是鄢懋卿故意提供的……
其次,他觉得鄢懋卿这回就是在故意祸水东引,针对的就是徐沈两家。
说不定鄢懋卿一早就知道徐沈两家干过的这些腌臜事,就是在借助这次机会为民除害,甚至可能就连这检举之人都是他的安排。
可若是如此,鄢懋卿此刻就应该高兴才是,为何却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反应?
还说什么“冤枉了他们”,就好像这件事还有可能存在冤情一般?
正如此暗忖的时候。
却听鄢懋卿又道:
“立刻派人去给沈坤传个信儿,让他接下来这段时间注意防范,有些人已经到了狗急跳墙的边缘,随时可能发生动乱。”
“尤其是沈炼那边,让沈坤派出一些英雄营将士前往华亭暗中护其周全。”
“告诉沈坤,但有人胆敢趁机生乱闹事,浙江全境皆可出现倭寇,查出幕后之人必遭灭门之灾!”
“是!”
刘癞子心头一紧,弼国公出手还是一如既往的狠辣。
所以,弼国公说的“狗急跳墙”,指的应该就是即将彻底完蛋的沈家和徐家吧?
然而并不是!
他想的还是少了,鄢懋卿真正防范的,其实是指使检举徐沈两家的幕后之人。
这些人可能有那些掮客,可能有那些被“田晃”骗了银子的人,也可能有搞出了那部《鄢党点将录》的人。
总之,原本他们应该是有着共同利益的同一伙人。
鄢懋卿现在根本不在意徐沈两家是否真的做过毁堤淹田的非人之事,沈炼会查清楚的,无非族灭而已,反正徐阶本来也不是什么好鸟,这件事也并不影响大局。
他更加在意的是,有人想要清算徐沈两家……说得更准确一点,是有人想要除掉徐阶。
而如果只是因为沈锡入股“田晃”的生意做了股东的话,恐怕还不至于如此。
毕竟相比沈锡这个股东,那些直接帮助“田晃”欺骗他们的掮客只会更招人恨,受到的检举只会更多。
并且不能排除“毁堤淹田”的事本就相当于徐阶递出的投名状。
正是有这样的把柄之后,徐阶才会受到那些人的扶持,才能在丁忧结束回到京城不久,就迅速从詹事府冼马一跃升任礼部右侍郎,这速度快的就连鄢懋卿都没反应过来。
所以鄢懋卿有理由怀疑,这是他此前搞出来的那部新版《鄢党点将录》起了反间作用。
地魁星神机军师的身份成功与这回入股的事相结合,让某些人对徐阶的立场产生了质疑。
又或者仅仅只是为了在如今的乱局中拿徐阶杀鸡儆猴,用于震慑开始摇摆不定的人心,迅速助某些人稳定局面。
如果是这样的话……
这些人必然还准备了后招。
正如后来的万历年间,万历皇帝为了填补国库内帑,四处派出太监开矿强征商税。
不久多地就开始不断发生民变,有些开矿榷税的太监被趁乱杀死,迫使万历皇帝不得不下令废除矿税,“东南百姓”闻讯欢呼雀跃。
且不论万历皇帝强推“开矿榷税”中有何乱象。
究其本质,所谓“开矿榷税”,“开矿”便是监督开采矿业,“榷税”便是征收商税。
在大明朝,矿业无一不是被士绅垄断,商业无一不是被商贾垄断,而官员则都是在这样的垄断中扮演虎伥的角色,有哪一样是平民百姓可以染指的?
士绅采矿不受监督,商贾经商不用纳税,难道他们省下来的钱会送给平民百姓,“东南百姓”究竟有什么好欢呼雀跃的?
就算“东南百姓”果真在万历皇帝下令废除矿税之后欢呼雀跃。
那也一定是这些官员、士绅和商贾,在万历皇帝开矿的过程中偷换概念,欺上瞒下,设法将自己的损失转嫁到了平民百姓身上,顺便也将仇恨转嫁到了朝廷头上,再一煽动便可制造民变。
这种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而且手段繁多,不胜枚举。
正如海瑞在治安疏中所言那般:
“小民百姓能耕之田地不及天下之半却要纳天下之税,人人皆知,人人不言!”
除却田赋,放在其他的事情也是一样,他们有的是手段将自己的压力摊派在百姓身上,形成“朝廷与民争利”的局面。
这种事几乎所有不甘平庸的皇帝都承受过,都因此背负过骂名,因此经历过民变,哪怕是绝对堪称千古一帝的秦皇汉武……
因此当这些人感受到威胁,损失了利益的时候,距离他们发起类似手段的反击也就不远了。
而现在将徐阶推出来杀鸡儆猴,不过是他们稳定人心的收拳动作……
可惜他们遇到了鄢懋卿。
他们以为自己在第二层,或是在第三层。
殊不知鄢懋卿看得更远,站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