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请求朱厚熜夺情起复的那一刻起,他的复仇目标就并非东南的某一个人或某几个人。
徐阶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在他的眼中,直接制造父母惨案的那部分人也不在他的眼中,他甚至根本无心去刻意调查他们。
他们不过是这个巨大鸟巢中的一粒卵而已。
是这个巨大鸟巢孕育出了徐阶,孕育出了父母那场惨案!
鄢懋卿一开始的复仇目标整个鸟巢,他要将整个鸟巢颠覆,倾巢之下安有完卵,何须盯着鸟巢中几粒鸟卵不放?
“还有,让仇鸾来见我。”
在刘癞子即将出门的时候,鄢懋卿目光流转,忽然又补了一句。
“……是。”
刘癞子脚步一顿,又躬身应了一句。
……
“见、见过弼国公!”
咸宁侯仇鸾小心翼翼的站在鄢懋卿面前,毕恭毕敬的施礼拜道。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谁才是真正的弼国公,也差不多猜到了自己此前经历的那场“绑架”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他依旧不敢造次。
因为原先的浙江布政使蒋正初已经死了,就死在这座岛上,就死在他的面前,死的就像一条无人在意的路边野狗。
这早已让他明白,鄢懋卿才是比倭寇更加可怕的人,才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什么爵位,什么品秩,什么恩宠,什么律法,什么规矩……在这座岛上就是个屁,只有服从鄢懋卿才有可能苟活下去。
所以现在他很听话。
也正是因为足够听话,现在他已经不再是桃花岛的主簿,而是晋升成为了练兵的教头。
是的,桃花岛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经开始通过许栋招募水军练兵,依旧是末位淘汰制,只有在双屿港接受训练选拔之后的人,才有资格登上桃花岛接受训练。
所以仇鸾是真正见证了桃花岛沧海桑田的人。
他眼睁睁看着一座座厂房衙门在这座无人荒岛拔地而起;
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工匠受召而来在岛上定居;
眼睁睁看着一艘艘大小战船顺利下水;
眼睁睁的看着这支名为“伏波营”的水军从零发展到了两千余人……
而脱离了朝堂与官场,他擅长的那些作威作福、欺上瞒下、尸位素餐、冒功推诿和索贿求荣的手段自然也都没有了用武之地,唯有拿出祖上传下来的兵书战法兢兢业业的替鄢懋卿练兵,以求让自己显得有用一点,从而过的好一点,活的久一些。
他肯定是会练兵的。
毕竟与那些开国勋贵和靖难勋贵不同。
他的这个咸宁侯起源于前朝正德年间,是他的祖父仇钺在一场一场真刀真枪的战争中杀出来的,并未经历过那场打断了大明勋贵传承的土木堡之变。
而且他的父亲仇昌因有疾在身,就由他直接从祖父那里继承了爵位,同时也受到了祖父的熏陶与悉心栽培。
所以他也并非没有一点真本事,只是此前受大环境影响,更醉心于官场上那一套虫豸之学而已。
当然,水战他肯定是不擅长的。
不过水战训练也用不着他,鄢懋卿主要是让他负责万变不离其宗却又最招人恨的军法纪律训练……
“咸宁侯不必多礼。”
鄢懋卿微微颔首,笑着说道,
“今日叫你前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如今我已与佛郎机人达成了共识,用不了多久我就要获释回归大明了。”
“获释?”
仇鸾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是了,鄢懋卿是和他一起被“绑架”的,自然也要“获释”才能回归大明。
但下一刻他便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弼国公饶命!”
“我可以对天起誓,只要弼国公饶我不死,今后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多余的一个字都不会对外透露,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弼国公,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这誓言每一个字都发自真心!”
倒也不怪他如此惊慌。
他和蒋正初、还有鄢懋卿此前一同被“倭寇绑架”。
既然蒋正初可以死在“倭寇”手中,那么他自然也可以死在“倭寇”手中。
而对于鄢懋卿这个始作俑者而言,自然也是一不做二不休,顺势将他灭口最为保险……到时候只要一个人回归大明就好了。
因此他有理由相信,鄢懋卿回归大明之日,恐怕就是他一命呜呼之时。
“你不该对天起誓,也不该对我起誓,你应该对当今皇上起誓才是。”
鄢懋卿又咧开嘴笑了起来,站起身来作天揖道。
“弼国公的意思是……”
仇鸾又是一怔,慢慢抬起头来,眼中尽是惊疑之色。
难道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其实并非鄢懋卿,而是当今皇上?
所以不是鄢懋卿假扮倭寇,也不是鄢懋卿通倭,他也是只是奉命行事,是当今皇上假扮倭寇,是当今皇上通倭?
是啦!
是啦!
只能如此解释啦!
否则鄢懋卿哪里来的财力和胆量在桃花岛上开辟海港,铸炮造铳,建造战舰,招募水军……
他这分明是要自立为王的造反节奏,此前那一招金蝉脱壳便是最有利于他的状态,因何还要“获释回归大明”,这不是脱裤子放屁么?
所以这一切都是皇上的意思!
也是因此,此前一同被绑架的蒋正初才会在说出了那番不臣之言时,被英雄营将士当场枪毙!
不是鄢懋卿造反,是皇上自己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