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叨扰了,沈老爷。”
沈炼落座之后,便开门见山的道,
“其实今日我登门拜访只为向沈老爷打听一个人,一个沈老爷生意上的合伙人,请沈老爷务必如实相告。”
“这是自然,若能侥幸帮得上沈部堂的忙,老夫定然知无不言。”
沈锡笑了笑,却还在明知故问,
“不过老夫这些年经营棉织厂,生意上的合伙人实在太多,未必每一个人都记得住,不知沈部堂要打听的人姓甚名谁,可否先说来听听?”
“田晃。”
沈炼好歹也是锦衣卫,这几年也主审过不少案子,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见得多了,只是淡淡的道。
“田……晃?”
沈锡闻言先作沉思状,随后才蹙眉看向身旁一个上了年纪的家仆,一脸疑惑的开口问道,
“老胡,与我做过生意的合伙人中,可有这么个人,我怎么毫无印象?”
“回老爷的话,的确是有这么个人。”
老家仆会意,配合着避重就轻的道,
“大约是在半年前,此人曾来府上求见老爷,向老爷许以高额利息借贷银两。”
“老爷素来乐善好施,又见他找了双屿港的许掌柜担保,便借予了他五万两银子,还留下了一纸借据。”
“后来大约过了半个来月,此人依照借据上的利息连本带利偿还了老爷,老爷也归还了借据,自此便与此人再无来往。”
“老爷不记得此人倒也正常,毕竟他与老爷只有这一次借贷,生意上并无真正的来往,实在算不上什么合伙人,自然也不需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
沈锡点了点头,笑着看向沈炼,
“老夫年纪大了,记性已是大不如前。”
“关于这个田什么晃的事,若非老夫的仆人还记着,老夫还真是忘了个一干二净,倒教沈部堂笑话了。”
沈炼不置可否的笑了一声,接着又道:
“可是为何我却听闻,在此事之后,沈老爷又向田晃的生意投了几十万两银子,购得了一些原始干股,做了与他合股分钱的合伙人。”
“为了筹得这些银子,沈老爷还向徽州商帮借贷了二十万两白银,这笔银子直到如今仍未偿还。”
“此事有人能够证明,借据我也已经见过,可谓人证物证俱有。”
沈炼的确是已经找到了借钱给沈锡的徽商,也录了沈锡写给徽商的借据,今日算是有备而来。
只不过这些证据只能证明沈锡向徽商借贷的事实,时间上也与如今坊间传闻中向田晃购入干股的时间吻合,但仅凭这些,却还是无法彻底坐实沈锡入股田晃之事。
“沈部堂误会了,老夫的确曾向徽商借贷了二十万两白银。”
沈锡则依旧捋着胡须,不急不缓的笑道,
“不过这笔钱并非是为了掺和这个田什么晃的生意,老夫连他是做什么生意的都不知道,借贷这些钱也只是为了购得田地增加棉田,增设织机扩大生产。”
“沈部堂有所不知,如今松江标布享誉两京一十三省。”
“华亭的棉布也跟着水涨船高,产量时常供不上销量,老夫若不尽快增田增产,便是坐视白花花的银子从眼前流走了。”
沈炼闻言立刻又道:
“即是如此,为何我于华亭县衙查询沈家名下的田亩数目,这半年来非但未曾增加,还无端减少了四千余亩?”
至于织机和棉织厂的情况,他就无法通过官府册籍查询了。
毕竟如今朝廷对此类私人商业行为的管控不能说是松散,只能说是基本没有。
当然,也不是说朝廷不想管控,而是根本就推行不下去,否则大明朝廷又怎会动心了这么多年,却连一个征收商税的事都无法在朝议上通过,稍有提及便立刻引来大量“与民争利”的骂名?
不过他还是私下打听了一番,可以确定的是,这半年来沈家也并未增设棉织厂。
织机是否有所增加,则压根无处可以打听,除了沈家自己没有人说得清楚。
“?!”
这个问题总算令沈锡面色微变,脸上的笑意随之收敛了一些。
沈家名下的田亩为何会无端减少,这事就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几乎是明摆着的。
以沈家在华亭的地位,绝没有人能够夺了他家的田地,自然是使了一些手段挂到了可以免赋的徐家名下,这在大明几乎是所有人考取了功名之后的基操,历来都是如此。
不过历来如此,不代表就是对的,更不能放到明面上去说。
毕竟对于朝廷而言,对于皇上而言,这就是在挖大明的墙角,逃本该属于朝廷的税赋。
这种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哪怕皇上心知肚明也不知该从何下手,但如果有人自己红口白牙认了下来,那就是把刀递到了皇上和政敌手里……
最重要的是。
沈炼这番话还给他提了另外一个醒。
沈炼既然查了沈家的田亩数目,想来也一定顺势查了徐家的田亩数目。
这也同样是个问题,而且是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因为自徐阶中了探花以来,徐家名下的田亩数目增速极快。
尤其嘉靖十九年,亲家母顾氏过世,徐阶返回华亭丁忧……华亭便遭遇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水灾,光是在籍的百姓死伤便近万人,徐家名下的田亩数目更是在那场水灾之后迎来了爆发式的极速增长。
这件事且不论能不能说的清楚。
若是沈炼定要针对此事追查下去,再有人推波助澜掀动舆情的话,就算没有真凭实据,也可能会给他那好不容易爬上礼部右侍郎位子的女婿徐阶安上一个“吃人血馒头”的恶名,这同样是影响仕途的大事!
所谓“名利”,历来便是先有名,再有利。
若是徐阶因此坏了名声,影响了仕途,那么今后徐沈两家今后的好日子恐怕也就到头了。
所以,这话可以解读为沈炼发出的威胁!
而在聪明人眼中,这无异于是赤果果的威胁,只差直接撕破脸了!
“沈老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见沈锡如此反应,沈炼又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
“我此行前来只为追查田晃,此人疑似在沿海一带募集了大量资金,其中有些出自通倭犯员,有其亲笔书写的收据为证。”
“我既奉皇命前来缉拿犯员,依《大明律》查抄非法所得,那么这些资金便也在查抄之列,必须将这些资金收回上缴朝廷,其余事情不在我职责之内。”
“因此若沈老爷能够协助我办好了分内之事,我亦不愿节外生枝。”
他的确也查了徐家的田亩数目,并且察觉到了其中可能存在一些问题。
不过像他这样的耿直之人,在没有掌握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并未想过利用舆情或是其他见不得人的手段去对付徐阶与其身后的徐沈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