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将他送上礼部右侍郎之位的人那里。
他的立场也变得模糊了起来，极有可能也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怀疑，短时间内将他当做叛徒加以提防……
然而这还不是他最忧心的。
最令他忧心的还是他那岳父在华亭县办的事。
那件事的隐患实在是太大了，最近他越想越是感觉心神不宁。
且不说岳父借贷投资的银子能不能连带收益一同收回来，这在他看来已经算是小事了。
他现在最担心的还是“田晃”和这场牵扯了大量东南官员、士绅和商贾的投资出什么意料之外的岔子，尤其是那个不知从哪蹦出来的“田晃”搞出什么幺蛾子。
他那岳父千不该万不该，无论如何都不该在最开始的时候牵扯进那个“浙江出了一个商业天才，只耗时短短半月，便替华亭沈家赚回了五万两银子……”的传闻。
这个年头，只要有过为官经验的人八成都明白“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道理。
说白了就是一定要懂得独善其身，只要是能够牵扯上自己、给自己带来责任的事情，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就绝对不去沾脏。
能推就推，能躲就躲，能不做就不做。
而他那岳父牵扯进这个传闻，那在这场投资中便多多少少都已背负上了一些责任。
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就算这笔账最终不能算到他那岳父头上，让沈家、徐家来偿还他们的损失，那也一定会为沈家、徐家惹来诸多非议。
而最令徐阶担忧的则是，万一这个“田晃”真是个谣棍。
许栋和汪直又咬死不认账的话。
那些人拿捏不了有船有炮有人，又受朝廷招安的许栋和汪直，便只能迁怒于捡软柿子，把沈家、徐家视作“田晃”的同伙，将所有的怒火倾泻在他们两家头上。
等到了那个时候，徐阶都不敢想究竟会发生什么。
尤其……
最坏的结果他也已经想过了。
无疑就是这部《鄢党点将录》出现的同时，“田晃”那边又忽然暴了雷。
这对于沈家、徐家，还有他自己来说，才是一套真正无解的致命组合拳，必将受到迁怒遭受灭顶之灾！
届时沈家、徐家必将背负吃里扒外的叛徒之名，他就算跳进南洋也无法洗清，没有人会再听他的任何解释，所有人都会立刻与他切割，甚至联合起来对他发起一场“荣誉处决”。
他此前是怎么上来的，必将为此付出成百上千倍的代价！
不要啊！
千万不要发生这种事情啊！
徐阶越想越是心神不宁，感觉心脏跳动的节奏都开始紊乱。
“不行！此事必须提前有所防范！”
“银子可以不要，但务必让我那岳父拿到许栋和汪直亲笔写下的字据。”
“最重要的事提醒我那岳父，无论用何手段，务必将那个名叫‘田晃’的人活捉私藏起来，一旦出了任何岔子，立即将其送往应天府以自证清白！”
心中如此想着，徐阶当即又开始倒水研墨，准备再写一封家书命人加急送回华亭。
他让岳父秘密控制“田晃”，出了岔子将其送往陪都应天府，而不是京城顺天府。
足可看出哪些人对他更加重要。
不过这倒也无可厚非，毕竟从他的角度分析此事，皇上还不知道这个“田晃”的事呢，这场投资也与京城的官员、士绅和商贾无关，又何须自证？
……
苏州知府衙门。
“沈部堂，赵某的确曾与田晃有过一面之缘，还曾率府吏将其带回知府衙门审问。”
面对沈炼的盘问，现任苏州知府赵贞吉招了招手，从主簿手中接过卷宗递了过去，神色坦然的说道，
“此事已经定案，起因结果皆详细记录于案宗之中，请沈部堂过目。”
沈炼这回前来询问的，正是此前赵贞吉此前收到有人在苏州府界内募集大量资金，疑似用于资助倭寇的检举，亲自率领府吏缉拿鄢懋卿和他的运银车队之事。
这事当时也在坊间引起了一些反响，如同徐阶在意的那个传闻一样，稍微一打听就能打听的到。
“多谢赵知府配合。”
沈炼点了点头，接过案宗细细查看起来。
如此看过一遍之后，他的眉头却越蹙越紧，抬起头来看向正在慢条斯理品茶的赵贞吉道：
“赵知府，恕沈某直言，你这案子办的是否过于粗糙，这里面竟连田晃的基本信息都语焉不详，也并未查明银子的流向用途，如此怎就能确定那卖凉茶的摊贩系诬告陷害？”
“术业有专攻，若说办案的水平，赵某自然无法与锦衣卫相提并论。”
赵贞吉笑了笑，不紧不慢的道，
“不过案宗中亦已写明，田晃到案之后，赵某便将那卖凉茶的摊贩找来当面对质。”
“那摊贩自己不打自招，还在供状上画押承认诬告陷害，此案至此事实已经明了，也就没有继续查下去的必要了，不是么？”
“……”
沈炼被噎的无话可说，沉默了片刻才又道：
“就算如此，田晃在你苏州府界内募集大量资金总是事实，你不查验田晃的籍贯身份，不查银子的流向用途，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放任其离开，恐怕亦有包庇与失职之嫌吧？”
“沈部堂，请恕赵某直言。”
赵贞吉依旧是笑，
“苏州作为浙江、乃是整个江南的经济重镇之一，境内共有两大本地商帮，分别是以地域区分的洞庭商帮和西山商帮。”
“而在这两大商帮之外，亦有无数外地商帮时常来往经商，大额资金流动络绎不绝，赵某不愿扰乱民间商业经营，在案件事实清晰的情况下，不查自有不查的道理。”
“如果沈部堂认为赵某这是包庇与失职的话，可以上疏弹劾，如果赵某有罪，自有朝廷惩治，却还轮不到沈部堂这般困辱吧？”
口中说着不留情面的话，赵贞吉心中却在暗自感叹：
沈部堂，不要怪我，我也是为了你好！
你是个刚直不阿的忠愍之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曾经的影子。
然而弼国公用他那远胜任何巨奸贼臣的歪理与手段强迫了我，玷污了我，我已经不干净了。
你是我曾经的影子，我现在只想守护你！
到此为止吧沈炼，不要再查下去了，否则待你查到弼国公、明白一切真相的时候，便是你也被玷污的时候……
弼国公是一个奸徒。
但不幸的是，不论是对于皇上，还是对于大明来说，他都是一个必须存在的奸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