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言、郭勋、朱希忠和张溶四人听罢都愣在了原地。
这、这……皇上居然如此直白的要求他们结党?
这应该算是奉旨结党了吧?
那这就不能叫什么“鄢党”,这分明是一个披着“鄢党”外皮的帝党。
如此《鄢党点将录》中的开山元帅,自然也不可能是鄢懋卿,而是面前的当今皇上!
所以……皇上似乎在玩一种很新的东西。
他们这四人此前虽然或多或少都参与过皇上的“游戏”,也或多或少都被皇上玩过。
但细想起来,却都不是这么玩的。
至少没有玩得这么明白,完全不需要他们私下揣测圣意……
对此,曾经亲历“大礼议”的夏言和郭勋自是感触更深。
他们二人就是在“大礼议”中公开表达对皇上的支持,才有了今天的权势地位。
而朱希忠和张溶,两人虽然年纪很轻,又是分别在嘉靖十四年和十五年才得以袭爵,并未亲历“大礼议”最激烈的时候。
不过他们的父亲却也是“大礼议”中支持皇上的功臣,如此皇上才会投桃报李,在他们袭爵之后便立刻受到宠信和重用,得以始终位居朝堂中心,但有重大政事军事皆可进宫与皇上商议……
唯一的问题则是。
经过“大礼议”的洗礼之后,皇上的驭臣之术已是越发纯熟。
在那之后他已经许多年未曾亲自下场,往往只需要动一动小指头,操纵一个不起眼的职务调动、下达一个无关痛痒的诏令便可以轻易在朝中呼风唤雨。
正如夏言之于当年的内阁首辅张璁,又如严嵩之于如今的内阁首辅夏言……从未有人能够真正在朝中一家独大。
也是因此,纵使有人位极人臣,纵使有人阴奉阳违,纵使有人结党营私,也不得不围绕在皇上身边,替皇上背负骂名,为皇上处理办事。
皇上,早已是一个成熟狡猾的谜语人皇上,这些手段早已炉火纯青。
然而这一回,皇上却一反常态,把话说得如此明白不说,居然还选择亲自下场,主动在朝中掀起党争……
这究竟是道德的沦丧?
还是人性的扭曲?
为何感觉皇上有点越活越回去的感觉了呢?
他们自然都知道,党争自古以来便是弊大于利的事,朝堂中一旦出现党争,必将引起朝堂对立,导致社稷不稳。
晚唐牛李党争、北宋王安石党争,皆令国家陷入了动荡,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同时有一点他们四人也都清楚。
当年的“大礼议”不仅洗礼了皇上,也给满朝文武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相比于如今成熟狡猾的谜语人皇上,满朝文武依旧更害怕的还是“大礼议”中的那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皇上。
那个皇上为了以皇太后之礼迎生母入宫,便敢甘愿辞位,奉母返回安陆为王……
这样的皇上不因眷恋权位而妥协,简直无懈可击,任谁也无法掣肘,朝臣制造的所有困局皆敢亮剑破之,在类似勇敢者游戏的政治斗争又怎会输?
所以,曾经那个“大礼议”中的皇上,这是又要回来了么?
“嗯?众卿为何不语,可是有何顾虑?”
见四人迟迟不谢恩领命,朱厚熜的眉头随之蹙了起来。
“臣等遵旨!”
四人猛然回过神来,连忙重新跪下叩首领命。
在这部《鄢党点将录》出来之后,他们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只能跟着登上“鄢党”这艘贼船,自此一条道走到黑。
因为他们在《鄢党点将录》中,是形同四大护法的天魁星及时雨、天罡星玉麒麟、天猛星霹雳火和天富星扑天雕。
一旦“鄢党”最终落败。
届时就算皇上有心保着他们,恐怕也已是有心无力,那已经用这部《鄢党点将录》将他们牵扯进来,对他们发起攻击的党派也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的清算他们。
最重要的是,这个党派尚未真正露出峥嵘,谁也不知其究竟有多少党羽,接下来将会掀起怎样的巨浪。
因此他们必须抱团取暖,必须确保“鄢党”屹立不倒。
这就是一场皇上特许他们的自救。
不论是为了自己的权势地位,为了家眷家产,还是为了身家性命,他们都必须挡在皇上前面,赢下这场党争!
他们根本就没得选!
……
礼部衙门,侍郎值房。
“欸,这都是什么事啊,究竟是谁在作怪害我……”
望着值房墙上的戒语,徐阶此刻只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
【——礼部右侍郎,徐阶】
这是他拔擢为礼部右侍郎,入主这间值房之后才写下的戒语。
这戒语口气很大,大的好像他如今已经拜为内阁首辅,能够决定这些事情似的。
这戒语心思很小,小的除却是为了沽名钓誉之外,其实也是为了暗讽时局,借此表达对鄢懋卿的不满,顺势讨好那些将他送上礼部右侍郎之位的势力。
如果有朝一日这戒语能够传入皇上耳中,破坏皇上与鄢懋卿的关系就更好了。
毕竟“以威福还主上”,可以理解为皇上已经失去了威福的意思。
毕竟“以政务还诸司”,可以理解为诸司已经荒废了政务的意思。
毕竟“以用舍刑赏还公论”,可以列为公论已经不再凭用舍刑赏正名的意思。
而造成这种局面的人究竟是谁,真是好难猜呀,该不会是领着西厂特权在朝堂中兴风作浪的某个年轻后生吧?
然而这部新版的《鄢党点将录》一经出来。
立刻就使他陷入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的尴尬境地。
这叫什么,这就叫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如今在皇上那里。
他这个“鄢党”地魁星神机军师无疑有了结党嫌疑,非但百口莫辩,皇上还压根就不听他狡辩,命人将他从承天门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