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
“《鄢党点将录》?”
听过沈坤火速命人传来的消息,鄢懋卿虽略感意外,但却并不惊讶。
朝臣私下结党,自古以来便是天子的逆鳞。
党争,自然也就成了朝堂永恒的话题,是政治上的利益和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之后的必然产物。
早在朱厚熜一举将他抬到太子詹事的位子,又将西厂特权交到他的手中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料到一定会有这么一天,当时他就已经将自己称作了“鄢党”。
鄢懋卿还可以说得更直白一些,成立“鄢党”的人从来就不是他,而是朱厚熜自己。
是朱厚熜亲手扶出了一个鄢党!
是朱厚熜需要一个能够与文官集团抗衡的鄢党!
是朱厚熜想在朝堂中呼风唤雨,而他呼风唤雨的手段就是制造党争!
而那些心怀鬼胎的朝臣,也早已将他视作了事实成立的鄢党,自觉将他视作非除不可的政敌,一步一步逼着他不得不为了自保而走出非他所愿的每一步!
所以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鄢懋卿才会时常在私底下破罐子破摔的愤懑怒骂:
“你(你们)想要一个鄢党,现在你(你们)得到了!”
阉党、严党,还有他这个所谓的“鄢党”,其实并无本质的差别,不过都是政治斗争的最终形态罢了。
身在朝堂,他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
他决定不了自己的定位,只能自己给自己定义。
其实就连这自己给自己的定义,到头来恐怕也只能得到自己或一小部分人的认可,而他能够实现的也只有问心无愧的自洽罢了。
或者说不光是他自己面临这样的处境,朱厚熜和满朝文武也同样都困在了这座纸牌屋中,同样决定不了自己的定位,同样被动的接受着别人的定义……
所以不管有没有这部《鄢党点将录》,鄢懋卿其实都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鄢党党魁”。
他早就想通了,尤其是在父母遭劫之后想的更通,面对此事丝毫不慌:
“都去他娘的吧!”
“人在朝堂,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老子的鄢党哪有如此不堪,麾下官职最高的头领才到左都御史王廷相?”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近日正好有些空闲,刘癞子,给我取笔墨纸砚来,我亲自教教他们应该如何编写这《鄢党点将录》!”
“啊?”
刘癞子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这部《鄢党点将录》明显就是有人为了陷害鄢懋卿和与他相关的官员,故意编造出来在坊间制造舆情,以此来引起皇上顾虑与介怀的产物。
一般人遇上这样的事,除了会像王廷相、严嵩、严世蕃和高拱等人一样立刻诚惶诚恐的求见皇上自证,恐怕也只能想尽办法将其压制下去,尽可能的消除影响,以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毕竟三人成虎,有些事情是经不起传播和议论的。
否则传播的久了,议论的多了,极有可能就真成了黄泥掉裤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然而听鄢懋卿现在的意思,咋好像还嫌这回的舆情闹得不够热,“鄢党”的势力不够大,还打算亲自下场火上浇油呢?
刘癞子可是知道,他家老爷不但曾是翰林院馆选魁首,还曾写过销量不错的话本,那文笔自是不在话下,没准儿立刻就能让如今的《鄢党点将录》黯然失色……
只是这么做真的好么?
“啊什么啊?”
鄢懋卿摆了摆手,笑道,
“你这些时日跟在我身边的确长进了不少,许多事情也能看个大概了。”
“今日我便再教给你一个至简大道:当有人怀疑你有一个鄢党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有,而且越大越好!”
“他们明知翊国公郭勋是我的义父,与我关系匪浅,内阁首辅夏言这两年也莫名转了性子,在许多大事上都颇为配合于我,却偏偏在编造《鄢党点将录》的时候将这二人排除在外,你可知这是为何?”
刘癞子自是没想过这么多,当即好奇的躬身问道:
“小人愚钝,请老爷解惑……”
“因为他们更担心朝堂中真有一个权倾朝野的鄢党。”
鄢懋卿摇头笑道,
“我义父郭勋虽不成器,但经过山西通贡之事后,已奉皇上之命越过兵部实际掌握了宣大卫所边军,成为了土木堡之变之后取得实权的勋贵代表。”
“而夏言好歹掌印内阁多年,虽不说是门生遍布朝堂,在朝堂中也拥有不小的声望与根基,可谓举足轻重。”
“如果《鄢党点将录》中带上了他们,那便无异于向天下宣告,鄢党已有了在朝堂中只手遮天的能力。”
“天下之人嘛,趋利避害素来是亘古不变的禀性。”
“人在面对天下大事的时候,亦素来都是谁赢他们帮谁,否则自古以来又怎会始终是少数人统治多数人?”
“因此朝野之间一旦形成了鄢党已在朝堂中只手遮天的误解,除了稷下学宫里的那些个同为鄢党的英雄好汉之外,占据大多数的投机之徒只怕连私下议论都得谨防隔墙有耳,还有几个人敢公然与鄢党抗衡?”
“如此一来,这些居心叵测的宵小之徒莫说是策动他们,在坊间掀起足够规模的舆情……”
“届时只怕就连原本依附他们的投机之徒,都要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明里暗里与他们划清界限,避免受到牵连惹祸上身。”
“非但如此。”
“倘若将我义父郭勋和内阁首辅夏言给编进去,那些投机之徒还会明白一件事。”
“即便‘鄢党’暂时失去了我,也还有撑得起大局的人物,‘鄢党’依旧是一座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
“因此《鄢党点将录》里绝对不能有郭勋和夏言,也不会出现任何一个有威望和能力继续整合并引领‘鄢党’的朝廷大员。”
“否则除非他们亲自下场带头冲锋,并真正打开明朗的局面之前,受到孤立的必然还是他们。”
“偏偏这些人大抵也都是办大事而惜身的鼠辈。”
“借结党之名陷害政敌的胆量他们有,而且很大,无所不用其极。”
“但是让他们赌上身家性命亲自下场与一个这样的‘鄢党’公开党争……呵呵呵呵,不是我瞧不起他们,他们甚至连承认自己结党的胆量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