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鄢懋卿闻言已经笑了起来,
“沈炼还是老样子啊……既然他这么想做好汉,时机又如此赶巧,倒不如成全他这一回。”
“赶巧?”
刘癞子自然不知道鄢懋卿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好汉”这两个字此刻从鄢懋卿口中说出来,并非不是什么好词。
然后就听鄢懋卿继续说道:
“让人转告沈坤,命他给沈炼提供一个线索。”
“当初‘田晃’横空出世,第一个接触的人是松江华亭沈家的家主沈锡。”
“那时坊间还曾传出过‘田晃’只用了短短半月和区区五万两本金,便替沈锡转回了五万两现银的传闻,还有华亭县路上被牛车压坏的青石为证。”
“此事虽未必人尽皆知,但也在东南各界引起了不小的议论,沈炼很容易便可以验证,说不定现在已经查到了一些,此举既可助沈坤取得沈炼的信任,亦可将沈炼的目光顺势引向华亭沈家,免得这个铁憨憨尿不进夜壶。”
“是。”
刘癞子躬身答应下来,心中也在暗想鄢懋卿此举的真实目的。
跟随鄢懋卿到了浙江这么久,还曾代替鄢懋卿假扮过浙江巡抚,刘癞子自然也涨了不少见识,对松江沈家也有一些了解。
松江沈家的家主沈锡,还是当今礼部右侍郎徐阶的岳父呢。
而徐阶此前又曾在詹事府任冼马一职,也算是鄢懋卿曾经的下属了……
不知道这些事情与这回的事之间是否存在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又或者会不会是鄢懋卿的刻意安排?
正如此想着的时候,又听鄢懋卿接着说道:
“另外,你再亲自去一趟双屿港,让许栋派几个机灵点的人前往松江,私下替我去办一件事。”
“请老爷吩咐。”
刘癞子连忙回过神来,悉心问道。
“让他在松江府坊间传扬一件秘事,松江沈家的沈锡也曾向‘田晃’投了五十万两白银。”
鄢懋卿勾起的嘴角透着一股子无法言喻的狡黠,笑呵呵的说道,
“不过与其他的人投资人不同,沈锡是用这笔银子购下了半成原始干股,成为了‘田晃’的合伙人,在这门生意中享有远高于其他投资人的回报。”
“合伙人你应该懂吧,其实就是同伙的意思……”
……
浙江布政使司。
“多谢沈抚台提点,其实此事我已有所耳闻。”
见沈坤主动提供线索,沈炼的态度相较此前也略微有所改观,施礼谢道,
“几日前我便已命人前往松江华亭暗中走访,若传闻情况属实,我将亲自登门盘问,追查一切相关田晃的线索。”
“沈部堂言重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再给沈部堂多提个醒儿。”
沈坤又略微压低了一些声音,神神秘秘的道。
“沈抚台但说无妨。”
沈炼也又配合着好奇的问道。
他其实很不喜欢沈坤此刻的作态。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养天地浩然之气,行光明磊落之事,这般鬼鬼祟祟着实令人不齿。
尤其沈坤还是居于黄榜鼎甲之首的新科状元,行事说话更该堂堂正正,为天下进士与正在寒窗苦读的寒士树立一个榜样。
怎么如今反倒越来越有鄢懋卿那个第三甲第二百五名的猥琐风貌了呢,难道这便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说起鄢懋卿来,沈炼心中亦是有一些微辞。
虽然如今鄢懋卿已经拜了弼国公,也的确办了许多令沈炼自愧不如的利国利民之事,还有许多是破天荒的大事。
但鄢懋卿在鞑靼王庭公然向俺答索贿四十万两白银时那副贪婪奸邪的嘴脸,还有那提到钱就苍蝇搓手的猥琐动作,依旧是沈炼心中那颗永远无法磨灭的朱砂痣。
他忘不了,真的忘不了!
鄢懋卿的官职越高,他心中就越感觉别扭。
尤其鄢懋卿如今已是大明的国公,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代表的越发不只是他自己,更是直接代表国家的威严,亦是直接代表了朝廷的脸面。
否则国家历来科举选仕,为何都要首先排除掉那些面貌粗鄙、五官不正的歪瓜裂枣?
可是鄢懋卿似乎直到此前离京之时也没有这样的自觉,还在四处给国家和朝廷丢人现眼……
罢了罢了,看在鄢懋卿被倭寇绑架半年有余,直到现在还生死未卜的份上,我还是不要再腌臜他了。
唯愿他吉人自有天相,好歹他也是瑕不掩瑜,于国于民亦是利大于弊,世上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有他这种能耐的人来了……
沈炼收回思绪的同时,却见沈坤越发的贼眉鼠眼,用更低的声音说道:
“沈部堂有所不知,松江华亭沈家的家主沈锡尚有另外一重背景,当今礼部右侍郎徐阶乃是他的乘龙快婿。”
“当今皇上最重视的便是礼部,朝中官员一旦出任礼部侍郎,便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内阁大门,若是能够出任礼部尚书,那更是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内阁大门,可谓前途无量。”
“沈部堂秉公查案自然没有问题,不过若是牵扯上了华亭沈家,恐怕尚需讲究方式方法,避免得在朝中树立强敌不是?”
“?!”
听到这番话,沈炼的目光瞬间锐利了许多,侧目看向沈坤。
“沈部堂,你这是……”
沈坤脸上笑容也随之僵硬,眼中浮现疑色。
“沈抚台,恕在下直言,你好歹也是弼国公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沈炼盯着沈坤的眼睛,毫不掩饰心中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