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也不能只学了弼国公之黑,却对弼国公之赤视而不见吧?”
“据在下所知,莫说徐阶这么个正三品的礼部右侍郎,就算弼国公当初还只是新科进士的时候,见了翊国公郭勋、礼部尚书严嵩和内阁首辅夏言这等强权,也从未似你这般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若弼国公还在这里,得知你竟是如此懦弱,只怕当场便要将你逐出鄢党,免得坏了鄢党不畏强权的气节!”
“等一下……什么阉党,我与内官太监素无往来,怎会与阉党扯上干系?”
沈坤倒不在意沈炼如何评价自己,反正他本来也是在配合鄢懋卿,顺便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对沈炼使用了一招激将法。
他怎会看不出来,鄢懋卿让他给沈炼提供这个线索,为的就是将沈炼引去调查徐阶的岳父沈锡。
虽然尚不知道鄢懋卿这回又打算做什么,但他早已对鄢懋卿深信不疑,自然就要设法将沈炼高高架起来,然后把梯子也给撤走,确保沈炼只能在鄢懋卿的设计下一条道走到黑……
“此鄢党非内官太监之阉党,而是弼国公姓名中的鄢字之鄢党。”
沈炼虽对沈坤蹙着眉头,但对于此事也不吝赐教,
“你居然连此事都不知道,其实在我离京之前,或者也可以说是在弼国公被倭寇绑架之后,京城坊间就已经有了鄢党的说法。”
“甚至有不知名的人仿造《水浒传》中的天罡地煞之例,编造了一部《鄢党点将录》,在京城亦是流传甚广。”
“鄢党之党魁,非弼国公无疑,他在点将录中被称作开山元帅,又号托塔天王。”
“而你与高拱二人,则为总兵都头领二员,共掌鄢党麾下之英雄营。”
“又有参赞头领一员,便是严嵩之子严世蕃,掌詹事府执事堂之事。”
“另外,还有詹事府的一众僚属、加入了稷下学宫的学士、以及部分都察院的御史等等,甚至就连如今的左都御史王廷相、礼部左侍郎严嵩都在其中,并且担任护党天罡之要职。”
“甚至就连在下,也为位列其中……”
话未说完,沈坤忍不住又打断了他,下意识的追问:
“再等一下……这里面怎么还有你的事?你在这点将录中又是何身份?”
其他人出现在这个所谓的《鄢党点将录》中,沈坤倒是没什么意见,唯独对沈炼有些意见。
他怎会看不出来,虽然沈炼曾与鄢懋卿一同前往大同出使鞑靼,但是两人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也并没有太多交集,应该不能算做是鄢懋卿的自己人。
甚至此前他还听说,在鄢懋卿成立了稷下学宫之后,沈炼还曾找上门来请求加入,结果却是被鄢懋卿拒之门外,由此亦可见一斑。
再加上这回鄢懋卿还设计引诱沈炼去查徐阶的岳父沈锡,显然也没将他当做自己人……
“呃……”
沈炼迟疑了一下,才略有些尴尬与不满的道,
“那编造《鄢党点将录》的人必是胸无点墨,对在下也不甚了解,在下好歹也是正三品镇抚使,竟只被定为行刑刽子手头领,列为靠后的地煞之列。”
“哇哈哈哈哈!”
沈坤闻言当即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道,
“我倒觉得,将你定位这行刑刽子手头领还挺贴切,毕竟你们锦衣卫领的便是此类职务!”
“将你列入靠后的地煞之列也并无问题,毕竟你在我们鄢党中也并非骨干,只是被编造之人强拉进来凑数而已。”
也亏沈坤还笑得出来,若是鄢懋卿身在此处,此刻必是立刻提高了警惕。
因为这种点将录也曾在历史上出现过,就出现在距今近十年后的大明天启年间,名为《东林点将录》。
这是残酷的党争产物,是真正的阉党魏忠贤用来对付东林党政敌的死亡名单,出现在《东林点将录》中的人,几乎都受到了阉党的迫害与罢黜,甚至借机制造了令人发指的惨案。
甚至,就算这个时代没人知道《东林点将录》的事。
政治嗅觉较为敏锐的官员也该知道在皇权专制的时代,尤其还是在对权力极其敏感的朱厚熜这一朝,传出结党传闻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在这方面,只在翰林院待过不到一年,之后便始终有鄢懋卿这把大伞遮风挡雨的沈坤,终归还是太过年轻。
就像历史上一样,他最终成为那个大明最悲剧的状元郎,自是有一定的必然性。
另外。
沈炼刚才透露出的鄢党传闻和《鄢党点将录》出现的时机也极为微妙——“或者也可以说是在弼国公被倭寇绑架之后”。
这话也可以解读为,如果鄢懋卿没有被倭寇绑架,出于对鄢懋卿这个“冒青烟的混账东西”的忌惮,还没有人敢搞出这件事来,至少感受过什么叫做睚眦必报的京官不敢这般明目张胆!
也就是说,这传闻真正针对的其实还并非是鄢懋卿!
而是所有因鄢懋卿得到提拔,逐渐在朝堂之上占有一席之地,并且已经参与到了各类革新事宜之中的后起之秀!
“呃呵呵呵呵。”
沈炼闻言也笑了起来,只是笑的略微有些冷,
“沈抚台真是无知者无畏,你可知这些传闻出现之后,甚至还没有传入皇宫的时候。”
“左都御史王廷相,礼部左侍郎严嵩,还有与你熟识的严世蕃和高拱等人便已自发跪在了承天门外,长跪不起请求面见皇上当面澄清此事?”
历史上的沈炼也是个悲剧,不过导致他的悲剧主要原因,却是因为他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头铁强项。
“这……”
沈坤的笑声戛然而止,沈炼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就算再愚钝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如此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的神色越来越郑重,施礼向沈炼追问起来:
“请教沈部堂,这些人跪在承天门外求见皇上,皇上是否见了他们,此事的结果又是如何?”
“皇上并未召他们进宫,只传口谕罚了半年俸禄以儆效尤,勒令他们继续各司其职。”
沈炼如实说道。
“那就好……”
听到这话,沈坤终于又安下心来。
尽管此事一定是发生在鄢懋卿借他的银印呈递密疏向皇上述职之前,但这道口谕亦可看出皇上并未轻易听信传闻,否则又怎会这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过此事依旧非同小可。
必须尽快禀报鄢懋卿,请他亲自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