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后世电视剧的影响,鄢懋卿一听到这种事,就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四个字
——毁堤淹田。
何况这还是一场遇难人数近万的特大洪灾。
发生了如此严重的灾情,无论农户田里种的是棉花还是水稻,这一年都已注定颗粒无收。
而他们面临的疾病、税赋、吃穿、用度等一样都不会减少,并且在洪灾之后,还又多出了重建房屋、安葬亲人等等各方各面的开支。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能做的。
要么是借贷度日,要么便只能将田地以骨折价卖给当地的士绅、商贾,以解燃眉之急。
甚至更加困难的农户,恐怕还得把自己也给一并贱卖,自此沦为士绅、商贾家中的奴仆,这种事虽在官面被明令禁止,但民间其实从未断绝……
至于剩下的事情,那就是“改稻为桑”了。
不过放在松江府,应该叫做“改稻为棉”更为贴切。
这其实是一个资本主义萌芽阶段,资本完成原始积累的核心手段,类似于鄢懋卿所知的英吉利“圈地运动”。
松江棉布在前朝正德年间被列为朝廷贡品,因此有了更大的名气,打开了更大的市场,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
巨大的利益则刺激松江的棉布织业更加迅速的发展,从而刺激了当地士绅、商贾对棉花种植的土地需求,于是开始无所不用其极的兼并土地,以获得更大的利益。
而在这个过程中,大量农户因此失去土地,不得不靠出卖自身劳动力,进入棉织厂干活才能生存,为市场提供劳动力来源。
士绅、商贾兼并的土地越多,尤其是在不需要缴税的情况下,原料棉花的成本自然就越低。
而与之对应的,失去土地不得不出卖自身劳动力生存的农户也就越多,劳动力自然也就越便宜。
这简直就是双赢。
资本赢两次。
那么在国家收不上税的土地越来越多,商税也始终因有些人的阻挠无法推动,农户失去了土地的同时,还只能贱卖劳动力的情况下,究竟又是谁在输呢?
国家,国家。
国输了,家也输了。
唯有资本双赢,国家何存?
在这件事中,鄢懋卿并不想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这场特大洪灾。
电视剧里的那场水灾,是皇室、官员与商贾联合起来造的孽,为了各自的利益联合起来“苦一苦百姓”。
他不排除发生在松江的这场特大洪灾亦有人为的可能。
只是这种指控太过严重,又已经过去了两年,许多事情只怕已经无法考证,难以再查明真相。
哪怕他是一个追求结果正义的人,也不会在没有任何一丝依据的情况给人乱扣帽子,不分青红皂白便将人一棍子敲死。
不过与他共事过的人都知道。
他将人一棍子敲死的时候,其实也只需要一丁点切实的依据就够了。
正如不久之前死在九龙山礁滩上的那群知府、指挥使与知县,鄢懋卿只需要知道他们的确串了口供,其余的真相就已经不再重要了。
在这件事上也是一样。
在没有任何根据的情况下,鄢懋卿虽不会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此事。
但这并不妨碍鄢懋卿用最大的恶意去追查此事,如果这些人真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那他们最好是将尾巴处理的足够干净……
因为此时此刻,鄢懋卿已经在心中罗列同期历时事件,并尝试将这些事件联系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