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坐在马车里,听闻这回拦车诉冤的事牵扯上了白家。
她的心中是既意外又不意外。
因为这种事从来就不是秘密,不只是白家会牵涉这样的事,全天下地方上的士绅豪强都在这么做,不然你以为他们的田产是如何越来越多的?
区别只在于,自己家中有没有出个进士或高官,在朝中有没有人,具不具备这么做的资本罢了。
不具备这个资本的,那就贿赂地方官员,趁着灾年、急事放九出十三归的贷,逼迫农民抵押田地。
具备这个资本的,地方官员自会上赶着前来讨好,以求日后能受到提携与照顾,那兼并农民田地的手段可就多了……像半大小子刚才说的这种手段,那都属于比较温柔的了。
所以此刻她的心中更多还是一种令鄢懋卿为难的负罪感,一时失神没有拿稳手中的水囊。
然后她就听到鄢懋卿向半大小子证实过就是他们白家之后,不知究竟是怎么想的,竟转而又问起了鄢家。
“草民不敢说……”
只这一句话,虽然这半大小子什么都没说,但其实已经等于全都说了。
这下倒好,连鄢家也牵扯了出来,事情岂不是更加为难?
然后她就又听到了鄢懋卿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那就好。”
白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做“那就好”?
如今鄢家显然也做了相同的事,甚至极有可能比白家更加严重。
毕竟鄢家出了鄢懋卿这么个进士,而且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荣升国公,就连老太爷和老太君生前都已封爵,非但权势地位一时无两,还都可以享受免除税赋徭役的优待。
这种情况下,鄢家已经可以无所顾忌的扩张土地,地方官员亦将没有底限的配合,又怎能收的住?
而相比鄢家,白家虽是亲家,但亲家却不属于可以免除税赋徭役的亲属范畴。
没准儿白家如今的田地,已经有许多都偷偷挂到了鄢家名下,甚至直接就是鄢懋卿的名下……如此若是深究下去,这些事最终说不定还得算到鄢懋卿的头上!
他怎么还能觉得“好”……
且慢!
这么久的枕边人也不是白当的,白露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
夫君这……恐怕是在照顾她的心情!
所以才会莫名问出这么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才会听到这句“草民不敢说”之后松一口气,还来了这么一句更加古怪的“那就好”。
夫君就是这么一个看似大大咧咧,但其实心思极其细腻的人。
跟随夫君这一年多以来,他从未让自己受过一点委屈,从未让一丝一毫的风雨落入鄢府。
就连上回刘癞子收了不该收的银子,夫君为了照顾她的心情,也是偷摸将其带了出去,带到南镇抚司教训了一顿……若非后来有一日管家不慎说漏了嘴,她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呢。
能嫁与如此良夫,此生无憾矣……
“弼国公老爷,你?”
半大小子听到这句“那就好”,则是心中一凉,惶恐的望向鄢懋卿。
别看他年纪不大,心里却明白的很,今日娘亲带他与妹妹前来拦车诉冤,其实心中已经抱了死志。
娘亲前几日就曾说过,经过此遭非但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被夺了去,还未能全部偿还强加给他家的税赋,家中还因此被强加上了外债。
再加上他们的爹爹又被强征徭役,家里的顶梁柱也被抽了去,他们娘仨哪里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指望。
这回若是告到弼国公这里都告不下来,便不如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上了吊……
作为丰州本地人,他们又怎会不知鄢家与白家是亲家的关系?
因此他们更清楚这回拦鄢懋卿的车诉冤是怎样的孤注一掷……如此若是还不成,只怕就算他们不上吊,弼国公、鄢家和白家肯定也不会放过他们,他们全家一样只剩下了死路一条。
“哦,不要误会,我说的是别的事。”
鄢懋卿回过神来,笑了笑又道,
“此事我知道了,稍后等见了知县自会询问清楚,一定还你们一个……”
正说着话的时候。
那边刘癞子已经折返了回来,来到鄢懋卿身旁躬身报道:
“老爷,小的遵老爷的意思,已经打完把人带过来了。”
而在他的身后,则是一名被两个亲兵架着带过来的妇人。
此刻妇人披头散发,面色惨白,两条腿被架起来悬空着,两只脚尖则无力的垂在地面上拖行。
“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