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骗妇人,说的都是实话。
若是妇人不肯放弃这个母子团聚的机会,钟玄立刻离开,绝不做多余的事。
这个世界上没有正确答案,谁也不能保证妇人的选择就是错误的。
若是钟玄这一路走来学到了什么道家的精髓,那就只有四个字:
顺心而为。
妇人听了钟玄的话明显开始犹豫,尤其是当听说十五郎为了给自己熬药忍受父亲亡魂责骂的时候,表情愈发凄婉。
但她明明表情泫然欲泣,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毕竟已经成了亡魂,眼泪这种东西对她来说是奢侈品。
所谓鬼哭狼嚎就是这个道理。
十五郎有些惊恐的转过头,嘴唇不停抖动,颤声道:
“娘,您……”
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已经像是失控一般簌簌而落。
妇人上前几步,温柔的环住十五郎,将十五郎揽入怀中柔声道:
“傻孩子,娘早就死了。
因为放心不下你,才一直没离开,想陪着你。
不过那位,大夫说的对,这样下去对你没好处的。
娘也该放手了。”
感受到怀里的身躯不停颤抖,妇人声音愈发温柔:
“每个人都会死的。
能陪着十五郎你长大,娘已经知足了。
你看,娘的墓就在这里,你随时都能来看我。
等再过个几十年,十五郎如果想娘了,可以住在娘身边。”
钟玄微微侧头,不想继续旁观这场离别。
十五郎对于母亲鬼魂的身份应该是有所察觉的。
毕竟他缺失了一魄之后,就相当于开了阴眼。
只不过一来十五郎母亲是黄页贵,魂魄能触碰到肉体,有形有质,大大减少了暴露自己的可能。
再者,十五郎自己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母亲已经真的死掉了。
真正引起十五郎怀疑的,很可能是他父亲死亡后,亡魂出现的那一刻。
毕竟亡魂之间有太多相似之处了。
不饥不渴,不换衣服,容貌不变,浑身阴气……
听面摊老板的意思,十五郎以前只熬药,从来没找大夫去看过他娘。
但这次却破天荒的让钟玄来帮忙诊断。
可能在他的心里,也已经开始不确定。
另一方面,十五郎的父亲应该知道自己妻子亡魂存在的。
他关了铺子每日饮酒度日,一方面是因为铺子没生意,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因为恐惧?
具体表现恐惧的方式,就是对十五郎不停打骂,并且截留银钱,来阻止十五郎去送药。
而十五郎父亲的死亡,对十五郎来说本应该是解脱,却不想让他陷入了更大的彷徨之中。
三个人,或者说一人两鬼就像是陷入了无间地狱,痛苦挣扎,没有尽头。
想要脱离这个怪圈,前提是有人和鬼最先放弃自己的执念。
十五郎的母亲是唯一能盘活局面的棋眼。
“先生,谢谢您帮我们。
劳烦您让我离开吧。”
钟玄回过神来,发现妇人正对着自己施礼。
十五郎在妇人身旁咬着手背,身体不断颤抖,却没发出半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