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办公室里，任华忽然叹了口气，眼角余光扫过李东，说道，“不过不管怎样，小永他……既然已经被车撞死了，也算是用这种方式，给那些受害者一个交代了……”
李东打断了他的话：“这正是我要说的另一件事，任总不要忘了，我刚才说，我们怀疑这起车祸不是意外。事实上，我们不仅排除了交通意外的可能，更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是一起性质恶劣的买凶杀人。”
“买凶杀人？！”
任华再度露出惊愕，“天呐，小永他到底在背地里干了什么事，得罪了多少人……我怎么好像不认识他了！”
李东不为所动，平静地看着他表演，忽然问道：“所以，任总，作为他的养父，也是他最亲近的长辈，你仔仔细细地回想一下。你知道任永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不管是公司内部的，还是社会上的？”
他顿了顿，“或者，他去你们外地分公司开展业务期间，有没有跟谁发生过矛盾？仔细想想，任何一点线索，都可能对我们查明真相有帮助。”
听到李东提起“外地分公司”，任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不过这瞬间的僵硬立即便被他强大的表情管理迅速掩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追忆与困惑的凝重。
他缓缓垂下眼睑，做思考状，良久，他才抬起头。
“没有。”
任华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刚才已经说了，小永这孩子，在我面前一直都很懂事，也很有能力。你们可别看我这个销售部总经理是他养父，就下意识地觉得是我给他铺了路，搞特权。绝对没有。”
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急于证明养子的优秀。
“他能从总部一个最基层的销售员做起，一步步靠业绩说话，爬到销售副总的位子，再到被委以重任，去兴扬独当一面，掌管整个分公司，那全是凭他自己的真本事，是我亲眼看着他拼出来的。”
“而且他在公司口碑很好，待人接物从来都是谦和有礼，八面玲珑，我从没听说过他跟谁红过脸，起过什么实质性的争执。”
“那就奇怪了。”李东故作疑虑地摩挲着下巴，“如果他在公司里人缘真的这么好，工作上也没结下什么深仇大恨，那谁会费这么大周章，甚至不惜花重金买凶杀人呢？这可不是小事，对方是下了死手，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他话锋一转，紧追不舍，将问题引向更具体的层面：“总公司这边既然没什么矛盾，那分公司的人呢？”
李东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以一种探讨的口吻说道：“我没干过销售，也不是很了解你们这行的规矩。不过按理说，任永作为销售部副总，是否经常会去外地分公司视察？有没有这种可能，他跟分公司的某位经理，或者某个销售团队，因为业务指标或者因为人事安排上的摩擦，积怨已深？”
面对这个问题，任华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给出了否定答案。
“更不可能，小永在去兴扬之前，已经在销售副总的位子上干了好几年，就算去各地分公司出差，那也是以总部领导的身份去的。”
他摇了摇头，“而且说句实在话，虽然他上位没靠我，但我毕竟在这儿，分公司那些经理、员工，见了他只有毕恭毕敬、奉承讨好的份儿，谁敢跟他交恶？这不是自毁前程吗？谁会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
说完，他像是忽然被触动了某根神经，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
李东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主动道：“任总，想到什么，尽管说。任何细微的线索，哪怕只是您个人的一点模糊感觉，对我们破案都有帮助。”
任华叹了口气，摇头道：“我是在想……小永这孩子，虽然在工作方面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但对于个人问题，似乎……确实没那么正经，或者说，不够严肃。”
他斟酌着用词，“你们也知道，现在年轻人，事业心强，可能就忽略了感情，或者……处理方式比较随意。我就在想，会不会是这方面惹出的麻烦？比如，可能跟某位已婚女性有了纠葛，或者是在娱乐场所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处理得不妥当，这才导致了这种祸事？”
他连忙补充道：“不过这我就不清楚了，完全是猜测。得你们公安自己去查。他虽然名义上是我儿子，但毕竟是养子，关系再好，有些界限还是要守的。他感情方面的事，我从来不过问，他也从来不跟我说。”
李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对他的猜测做任何评价，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
比如任永近期是否有异常的大额开销、是否接过匿名恐吓电话、他的社交圈子大致有哪些人、业余爱好是什么等等。
任华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能答上来的，都说得很详细；不清楚的，也表现得符合“养父而非生父”的定位，那种疏离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行，打扰了，任总。”
问得差不多了，李东站起身，“感谢你的配合。另外，方便我们找几个公司里跟任永关系不错的人，了解一下情况吗？”
任华也跟着站起来，没有丝毫犹豫，爽快得甚至有些过分：“当然可以，小永在总公司人缘好，朋友不少。你们尽管去找，我这就通知秘书安排，让他们务必放下手头工作，全力配合你们。”
“感谢。”李东点了点头，临走前，想起一件事，“对了，任永的尸体目前还停放在兴扬市局的法医中心冷藏柜里。按照规定，需要家属前去认领并处理后续火化或安葬事宜。您可以携带户籍证明或者能证明收养关系的文件，去兴扬办理一下手续。”
听到“尸体”，任华脸上的表情瞬间一恸，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下午就去。希望你们能尽快查清真相，让他走得安心。”
“我们会的。”李东留下这句程式化的承诺，带着成晨和张正明等人，走出了办公室。
随后，他们便在任华秘书的带领下，找了三名与任永关系密切的同事进行问询。
任永之前是销售副总，后来更是分公司老总，与他关系密切的同事，职位自然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这三人，一位是销售部的区域经理，姓王，四十多岁，精明强干，是任永的铁杆下属；一位是总部的财务副主管，姓刘，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还有一位是行政总监，姓孙，是一位干练的职业女性。无一例外，都是公司的核心骨干。
在独立的会客室里，面对警察的询问，他们表现得十分配合，有问必答，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问询过程顺利得有些过分。每个人的回答都流畅自然，逻辑自洽，而且相互之间也找不到明显的矛盾之处。
在他们口中，任永是一个非常好的同事，能力强、人品好、乐于助人、没有私心。
李东严格遵守着“界限”，仅仅围绕任永的意外死亡、他生前的工作表现、为人处世、人际关系、近期情绪状态等“表面”问题提问。
对于他内心真正关切的一些敏感点，比如公司账目、货物真实流向、特殊客户关系、灰色资金等等，半个字也未曾触及。
这是一种默契的博弈。
不用想也知道，等他们前脚离开这间会客室，后脚这几个人就会被叫去任华的办公室，或者某个更隐秘的地方，汇报警察问了什么，他们又是怎么回答的。
李东很清楚，他不可能从这些人口中轻易得到任何关于丽兴贸易核心秘密的信息，自然也不可能让对方从自己的提问中，摸清警方真正的意图和侦查方向。
走出丽兴贸易大厦的大门，时间已经来到了中午十一点多。
阳光有些刺眼，路面被晒得仿佛在蒸腾热气，热浪扑面而来。
成晨眉头紧锁，低声对李东道：“东子，这帮人应该已经统一口径了，他们嘴里的任永，跟咱们所认识的任永简直不是一个人！”
李东没有立刻接话，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大厦的玻璃幕墙，仿佛能看穿玻璃，望见其中隐藏的罪恶。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也有可能他们并未撒谎，任永平常在他们的面前所展现出来的，就是他们所说的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