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淡道,“他们看到的本来就是任永想让他们看到的一面。丽兴贸易毕竟是这么大的公司,员工数百,但他们真正的核心人员应该只在少数,而这三个人或许真的只是普通员工。”
“倒也是。”成晨点了点头:“从任华那么干脆配合的态度,我就知道估计问不出什么。”
“看来你一直在盯着他的反应,”李东笑了起来,望向成晨,“那就说说吧,对于刚才对任华的问询,你怎么看?从头到尾,仔细说说。”
成晨闻言,收敛了神色,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耳濡目染之下,也学到了李东的习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显然在脑中快速复盘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表面上看,”成晨抬起头,“任华的表演几乎无懈可击。悲伤、震惊、困惑、配合,所有情绪都到位了,节奏也把握得很好,很难挑出毛病。如果不是我们掌握了内幕,知道他肯定有猫腻,我几乎都要相信他说的那些话了。”
“不过我注意到几个细节,或者说是逻辑上的漏洞。”
他继续说:“第一点,对于任永的死,他的接受速度太快了。哪怕他不是任永的亲生父亲,毕竟养了他二十多年,父子一场。听到任永死讯时,他固然表现出了悲痛,但那是一种‘听闻噩耗’的悲痛,而不是‘丧子之痛’。而且他对任永已死的消息,接受太快了,仿佛早有预料。”
“这一点,或许还可以用他心理素质强、久经商场风浪来解释,但第二点更关键,也更反常。”
说着,成晨望了李东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求证:“我注意到,你是先跟他说了任永的死可能不是意外,然后才告诉他任永涉嫌杀人的事。作为一个父亲,正常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追问‘是谁干的?’‘为什么不是意外?’,并且死死抓住任永的死因这条线不放。”
“可任华呢?他确实问了,但却并没有抓着不放,然后就立即惊讶于任永涉嫌杀人的事,而且他竟然有耐心,先听完了你讲述任永涉嫌杀人、指使埋车、嫁祸他人的整个犯罪过程,并且还顺着这件事,列举任永的种种优点,跟你争论了几句,强调任永不可能杀人。这个反应是不对的。”
“儿子的死因还没查明,他这个当父亲的,居然还有心思去辩论儿子是不是个杀人犯?别说父子了,就是朋友之间,也应该是将关注的重点放在前者,这太不合常理了。”
“并且我还注意到,他强调了一句‘人都死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这哪是一个父亲应该有的态度?这分明是利益相关者的心态!我看他那时候心里,恨不得就要脱口而出‘人死了,你们就别查了,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有点意思。”李东笑着点点头,问道:“还有吗?”
“有。”成晨点头,说出了他最核心的判断:“第三,也是问题最大的地方。最后,当你故意提到外地的分公司,他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然后说了一通分公司的人应该奉承任永,不可能害他之类的话。”
“这看上去是正常的反驳,理由也算是站得住,可一个正常的父亲,在儿子横死、且可能是被谋杀的情况下,反应应该是怎样的?应该是哪怕有一丝可能,也会恳求警方去调查,去排除,恨不得我们掘地三尺,将所有人全都筛查一遍,确认无误才会作罢,这样才对!”
“他倒好,直接帮我们划掉了分公司这个最大的可能性区域,仿佛生怕我们查到分公司去,生怕我们深究任永在外面到底干了什么。这种急于撇清和阻断的行为,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听他说完,李东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朝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不错。”李东的声音带着由衷的赞许,“眼睛现在越来越毒了,能看到这些细节,说明你已经真正朝着一个老刑警开始蜕变了。”
得到李东的肯定,成晨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但随即又皱眉道,带着实战派固有的焦虑:“可是东子,既然我们都看出他有问题,为什么不直接……”
“直接什么?”李东打断他,“直接抓起来审?还是直接申请搜查令,把丽兴贸易总公司翻个底朝天?”他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任华只是我们目前抓住的一个‘线头’而已,急什么?”
“我知道,这不是怕他们跑了么。”成晨讪笑。
话虽这么说,他也知道自己这想法太急躁了。
任华是丽兴贸易的销售部总经理,在汉阳深耕多年,根基深厚,岂是想抓就抓,又岂是他想跑就能跑掉的?真要打草惊蛇,让这只老狐狸钻了空子,那才是真的麻烦。
李东的语气变得严肃:“记住,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任华,甚至不是几个高管。从目前的迹象看,这是一个可能盘踞多年、结构严密、有着极强反侦察能力的犯罪组织。对付这种对手,最好的办法不是猛冲猛打,而是温水煮青蛙。”
“我们要让他们觉得,公安的调查一直在他们预设的轨道上,让他们放松心态,以为我们只是按部就班地查普通刑事案件。”
“明白了。”成晨将李东的话咀嚼了一遍,点了点头,心中的浮躁尽褪。
……
与此同时,丽兴贸易总公司,五楼总经理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门关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任华站在巨大的窗户前,俯瞰着下方的警车。
他手里攥着一只黑色的大哥大,话筒贴在耳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窗边透进的光线里微微反光。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李东竟然亲自过来了?”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不过,也不用太紧张。我们布置了这么久,公司账面干干净净,任永的死也看不出任何跟公司相关,他李东也不是神仙,难道还能怀疑到公司?”
声音顿了顿,“不过,你的应对还是有瑕疵。你一个当父亲的,虽然是养父,但听到儿子横死,第一反应应该是追问凶手,而不是更关心他有没有杀人。这里是有问题的。”
任华一听,眼里闪过一抹慌乱,汗立即下来了。
因为李东来得突然,而且是李东亲自带队,他表面看着镇定,演技也颇为过关,其实内心极度紧张,大脑时刻高速运转,生怕哪里做得不对,被看出一丝端倪,也就没有注意到这一处逻辑问题。
现在一经提醒,他立即就反应了过来,后背一阵发凉。
对面继续说:“不过还好,你毕竟只是养父,而且是个商人,更看重任永是否杀人,关乎到后续是否有人过来找你索赔,或者公司声誉受损。这一点,倒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说着,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短短几秒钟的沉默,却让任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太了解这位“老大”了,沉默往往意味着审视和权衡,意味着接下来的指令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你这个养子啊……”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当初最不应该的,就是碍于你的情面,答应让他也参与进来。他心思偏激,做事不留余地,早晚会出事。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任华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几句,说自己也曾劝过任永,但最终什么也没敢说,只是默默地听着。
男人话锋一转,重新回到正题:“这个李东,能直接推测出任永不是初犯,这份洞察力,当真是名不虚传。”
“幸好咱们早早做了准备。从目前的情况看,他们的调查方向,还是集中在任永被人报复、买凶杀人上面。这说明之前的安排起作用了,他们被暂时引向了死胡同。”
任华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道:“是的,老大。而且我刚才也成功按照咱们之前商定的策略,试着把他们的注意力往任永可能存在的感情纠纷上引了,下一步的行动您看……”
“不着急。”
电话那头说:“现在就动手脚,痕迹太明显。看看李东下一步怎么走。如果他真的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只盯着任永的个人恩怨打转,那自然最好。如果他像条疯狗一样,始终咬着不放,继续深入调查……”
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那就只有在‘感情纠葛’上再加一把火,彻底把这潭水搅浑。把任永的所有事情,都按在‘情杀’的框子里,彻底结束。”
“明白了!”任华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
电话挂断的忙音传来,任华缓缓放下大哥大,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