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省警校宿舍的玻璃窗，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东在上铺翻了个身，看了眼枕边的手表。
六点四十。
宿舍里还响着另外三个人的均匀呼吸声。除了关大军，另外两位室友昨天中午也到了：襄城市局刑侦处的副处长王涛，以及江州市局的副局长陈志远。
职务是一个比一个高。
李东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开始洗漱。
水房在走廊尽头，瓷砖地面上还留着昨夜未干的水渍，几个早起锻炼的学员正在洗漱，见到李东都点了点头。
经过昨天下午的开班仪式，李东这个来自县局的年轻刑侦大队长，让大家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无他，实在太年轻了。
十九岁的年纪，脸庞上还带着些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放在一群平均年龄超过三十五岁、大多已是各市局处级领导的学员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甚至比班上几位学员儿子的年纪还要小些，结果现在大家成了同学，怎能不让人印象深刻？
七点整，宿舍里的闹钟陆续响起。
关大军从床上坐起来，见李东一脸精神地走进来，揉了揉眼睛：“东子，起这么早？”
“可能是新环境，有点睡不习惯。”李东笑了笑。
王涛也从对面床上探出头来，他也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材精瘦，打了个哈欠：“年轻就是好啊，精力旺盛。我也有点不适应，没睡踏实，困死我了。”
陈志远是最后一个起来的，他是个微胖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笑着说道：“我倒是睡得挺好，一觉到天亮，运气不错，咱们宿舍没有打呼噜的，能睡个安稳觉。”
关大军正弯腰穿袜子，闻言头也不抬，没好气地说：“是，我们都不打，就你打了大半宿。”
“啊？真的假的？”陈志远动作一僵，脸上露出些讪讪的神色，看向其他两人，“我平时不打呼啊，可能昨晚太累了，睡得太死……真的，我平时真不打呼。”他试图解释，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的尴尬。
王涛已经下了床，正在套外套，闻言笑道：“没事，老陈，声音不算大，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那就好，那就好，今晚应该不打了。”陈志远松了口气，也跟着起床。
七点半，四个人一起往食堂走，看着像三个老师加一个学生。
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训练场上已经有学员在跑圈。食堂里人不少，大多是警校的学生，见到这一群穿着正式警服的人员，全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年头，警校还是包分配的，他们一毕业就会被分配到各个公安局，所以对于正式警察，他们只是好奇，并不羡慕。
打饭窗口排着队。
李东要了碗粥、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关大军端着餐盘坐过来，压低声音：“看见那边那桌没？杨城的老刘和港城的老周，昨晚我在楼道里听见他们聊天，话里话外对你进这个班有点看法。”
“正常。”李东喝了口粥，神色平静：“我年纪小，级别低，有看法很正常。”
“你能这么想就好。”关大军咬了口馒头，“不过也不用太在意。咱们这行，最终还是看本事。”
上午八点，一号教学楼201教室。
这是一间中型阶梯教室，能容纳五六十人。学员们陆续入座，彼此间还不太熟悉，坐得有些分散。
李东和关大军选了中间偏右的位置，王涛和陈志远坐在他们后面一排。
八点整，一个穿着深色夹克、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教室。他个子不高，但步伐沉稳，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各位同志，早上好。”男人站上讲台，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我是省警察学院刑事侦查系的系主任，孙明。接下来的两周，由我负责《现代刑侦理论前沿》这门课。同时，我也是你们这个短期学习班的班主任。”
教室里安静下来。
孙明翻开讲义：“在正式开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什么是刑侦工作的核心？”
有人回答：“破案。”
有人说：“证据。”
还有人说：“还原真相。”
孙明点点头，又摇摇头：“破案、取证、还原真相，这些都是我们刑侦工作最基本、最重要的目标，是职责所在，但不全面，我个人的理解是……”
他在黑板上写下三个遒劲的粉笔字：预见性。
“传统的刑侦工作，大多是案发后的被动反应。现场勘查、排查走访、分析研判，这一套流程，大家都很熟，是看家本事，永远不过时，也永远需要精益求精。但现代刑侦，要求我们具备更强的预见能力。”
“这种能力，建立在对犯罪规律的研究上，建立在对社会矛盾、经济变迁、人心浮动的把握上，建立在对高危人群、重点区域、潜在风险的监测和分析上。在案件发生前或者发生初期就介入，这才是更高层次的侦查。”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过：“举个例子：去年南方某市发生系列入室抢劫案，嫌疑人专挑老旧小区顶层住户下手，作案手法专业。当地警方用了两个月才破案。但如果他们提前对这类案件的发案规律有过研究，在类似案件第一次发生时，就能预见到后续的可能，布控范围会更精准，破案时间会大大缩短。”
李东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着。
孙明继续讲：“预见性来源于什么？来源于分析，来源于对过去案件的深度总结。这就是为什么省厅要办这个学习班——把你们这些有实战经验的精英聚在一起，不仅要学习新理论，更要交流各自的经验，把零散的经验上升为可复制、可推广的方法论。”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孙明系统讲解了现代刑侦理论的发展脉络，从传统的现场中心主义，到后来的信息导向侦查，再到如今初露端倪的数据驱动侦查。
他引用了大量国内外案例，讲得深入浅出。
第二节课，孙明调整了授课方式。
“理论讲得再多，不如实际案例来得深刻。”他说，“下面我给大家一个模拟案例，请大家分组讨论，拿出侦办思路。”
投影幕布上出现案情简介：
【案例】某市连续发生三起针对独居老人的入室盗窃案。作案时间均在下午两点至四点之间，犯罪分子通过技术开锁入室，只盗取现金和金银首饰，不破坏其他物品。现场勘查发现，三起案件开锁手法一致，但未提取到有效指纹和脚印。三位受害人均表示未听到异常声响，也未与可疑人员接触。
问题：如果你是本案的侦办负责人，会从哪些方面入手？侦办思路是什么？
孙明把二十个学员分成四组，每组五人。李东、关大军、王涛、陈志远，还有一个来自江北市局刑侦处的女同志赵梅，分在了同一组。
五个人挪到教室角落，围坐在一起。
王涛先开口：“这种案子难办。现场没线索，受害人没看见人，又是流窜作案的可能性大。常规思路就是排查有盗窃前科的人员，特别是会技术开锁的。”
陈志远点头：“还要查销赃渠道，金银首饰得变现，可以布控典当行。”
赵梅补充：“作案时间选在下午，这个时间段小区里人少，说明犯罪分子对目标环境很熟悉。可以考虑排查小区内部人员，或者曾经在小区工作过的人。”
关大军一直没说话，看向李东：“东子，你怎么看？他们说的都在理，你有没有什么补充的？或者不同的想法？”
李东盯着案例简介，沉吟片刻：“大家的思路都对，但我觉得还缺一个关键点：犯罪分子是怎么选定目标的？”
四人都看向他。
“三位老人都是独居，住在不同的老旧小区。嫌疑人怎么知道他们独居？怎么知道他们下午不在家或者在家但不会发现异常？怎么知道他们家里有现金和首饰？”李东一连抛出几个问题。
“你的意思是……”赵梅若有所思。
“我怀疑，存在一个信息源头。”李东说，“可能是街道工作人员、邮递员、水电煤气抄表员这些能合法进入居民家、了解居民情况的人。也可能是医院、劳动局等一些掌握了老年人信息的单位内部人员泄密。犯罪分子通过某些渠道获取目标信息，然后精准作案。”
关大军眼睛一亮：“有道理！这样一来排查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王涛也点头，看向李东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的审视：“这个切入角度确实新颖，也切中要害。我们平时办这种案子，注意力大多集中在‘怎么偷的’和‘偷了以后怎么销赃’上，对‘为什么选这家偷’琢磨得不够深。东子这个思路，把目标选择机制提了出来，这是犯罪预备环节的关键，往往也是突破口！关键跟这堂课的主题也十分贴合。”
小组讨论继续，李东的切入点让讨论更加深入，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侦办方案：一是排查能接触老年人信息的职业群体；二是对重点前科人员的技术开锁能力进行核实；三是控制销赃渠道；四是串并周边县市类似案件，分析作案规律。
二十分钟后，各组派代表发言。
前三组的思路大同小异，都是常规的排查和布控。
轮到李东这一组，关大军用胳膊肘碰了碰李东，低声道：“东子，你上去讲。思路是你提的，你讲得清楚。”
王涛和赵梅也点头表示同意。
陈志远笑道：“年轻人，是该多锻炼锻炼。”
李东也没推辞，站起身，走上讲台。他身姿挺拔，虽然面容年轻，但站在讲台上，面对下面一群经验丰富的“老刑侦”，却并无怯场之色。
他把小组讨论的思路清晰陈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信息源头排查”这个点。
讲完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明看着李东，首次点头道：“第四组的思路很不错，特别是对目标选择机制的分析，跳出了就案论案的局限，触及了犯罪预备环节的核心。这恰恰印证了我刚才讲的预见性！”
“如果我们能提前意识到，某些信息可能成为犯罪工具，并针对性地加强管理和保护，或者在此类案件初发时，就能敏锐地捕捉到信息泄露的疑点，那么侦查的效率和方向就会截然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大家鼓掌。”
掌声顿时响起。
不少学员看向李东的目光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好奇和审视，多了几分认可。
不管他多么年轻，级别多低，至少在这个案例上，他展现出的思维角度和深度，赢得了这些老刑侦的尊重。
下课铃响，上午的课程结束。
往食堂走的路上，关大军搂着李东的肩膀：“盛名之下无虚士，你小子确实有一套！”
王涛走在旁边，也笑着说：“老实说，信息源头的思路，我当时确实没想到。习惯使然，注意力都在案子和人上了，受启发，受启发。”
李东当即谦虚地摇了摇头，被夸得实在有点不好意思，毕竟眼下的所谓前沿侦查思路，在他这里不过是基础理论中的基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