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时,明显有人主动过来跟李东打招呼了。
隔壁桌的老周主动凑过来聊了几句案情分析的思路,还有人特意跑过来问“长乐模式”的细节。
李东一一应对,不卑不亢,既有自己的见解,也虚心听取别人的经验。
关大军看在眼里,私下对王涛说:“东子不简单,前途不可限量。”
王涛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同住一间宿舍的缘分,面上大家都很友好,但王涛最初对这位过分年轻的县局刑侦队长,未必没有一丝淡淡的轻视或怀疑。
这是人之常情,但当李东在课堂上,用清晰有力的分析和逻辑,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敏锐时,那点轻视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毕竟,全国公安是一家,内部或许有比较、有竞争,但大方向上,大家都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多一个有真本事的战友,总是好事。
下午是犯罪心理学课程,授课的是公安大学请来的教授。课程内容更偏理论,但老教授学养深厚,引经据典,又穿插了大量他亲身参与或研究的国内外重大系列案件,分析犯罪分子的成长背景、心理扭曲过程和行为特征,听得学员们津津有味,教室里不时传出恍然大悟的轻叹或会心的笑声。
李东依旧认真做笔记。
前世他虽然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破获过无数大案要案,但像这样系统性地、理论结合案例地学习犯罪心理学高阶知识的机会并不多。
这一世能够重新坐在课堂上,将前世的经验与今生系统的理论框架相互印证、融合,对他而言,也是一次极为珍贵和难得的提升与沉淀。
傍晚下课,学员们走出教室,有的直接回宿舍,有的在校园里散步聊天,放松着紧绷了一天的神经。
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警报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警校的常规警报,而是那种尖锐的、连续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关大军停下脚步,皱起眉头:“这声音是……消防?还有救护车?”
只见校门外的主干道上,一辆接一辆的消防车,夹杂着救护车,闪烁着刺目的红蓝警灯,风驰电掣般呼啸而过,朝着西边疾驰而去。
车队很长,一眼望去,竟有七八辆消防车和数量相当的救护车。急促的警报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发颤,也震得人心头发紧。
李东眯起眼睛,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往西边去的,我记得,西边是工业区吧?”
“对,汉阳市西郊有几个大型厂矿。”关大军面色凝重了起来,“这阵仗……可不是一般的小火小灾,出动这么多消防和救护车,怕是出什么大事了。”
李东心里微微一沉,一股隐隐的不安感浮现出来。
这么多消防车和救护车同时出动,意味着事故现场可能需要大规模救援和医疗处置。
这绝不是普通的火灾或交通事故能比拟的规模。
他这会儿还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会那般惨烈,且极为迅速地改变了他们所有学员的学习安排。
时间回到下午四点半。
汉阳市西郊,大岭煤矿矿区。
第三班次的矿工正在井下三十多米深的作业面上采煤。
巷道里昏暗潮湿,只有矿灯在头盔上投下晃动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煤尘和机油混合的味道,通风机的嗡嗡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王老三今年四十二岁,在这矿上干了十二年,他带着三个徒弟,负责C3采区的掘进工作。
此刻,他正用钻机在煤壁上打眼,准备装填炸药。
“师傅,今天进度不错啊。”徒弟小张在旁边清理碎石。
“赶在交班前把这茬炮放了,明天就能往前推进两米。”王老三抹了把汗,“都检查好了吗?炸药雷管。”
“检查了,没问题。”另一个徒弟小方回答。
王老三点点头,继续操作钻机,钻头在煤壁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煤粉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响,又像是地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声音很轻微,但在常年井下工作练就的敏锐听觉下,还是捕捉到了。
王老三停下钻机,竖起耳朵。
“怎么了师傅?”小张问。
“你们听见什么没?”
三个徒弟都摇头。
王老三皱眉,那种不安感更强烈了。
他在这矿上干了这么多年,对井下的各种声音再熟悉不过。刚才那声响,不像正常的岩层移动,也不像设备运行。
倒像是……爆炸的余波?
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C3采区附近没有其他作业面在放炮,而且声音的方向也不对。
“可能听错了。”王老三摇摇头,继续工作。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脚下,直线距离大约二十多米的另一条巷道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小型爆炸。
五分钟前,D4采区废弃巷道。
这条巷道两年前就已经停止开采,按照安全规程,应该完全封堵,但实际上只做了简单的支护加固,入口处挂了个“禁止入内”的牌子,就再没人管过。
此刻,巷道深处,一个穿着普通矿工工作服、戴着防尘口罩和矿工帽的身影,刚刚完成他最后的“布置”。
他动作熟练地将最后一个用防水布包裹好的炸药包,牢牢固定在一根关键承重支护柱的根部。
炸药包不大,但里面装填的炸药,足以将这根柱子连同这一段二十米长的巷道炸塌。
此人动作熟练,完成炸药包的放置后,仔细检查了导爆索的连接,确保万无一失,然后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定时器。
他将定时器小心地接驳到导爆索主干上,然后手指在按键上按动,设定了时间。
屏幕上,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
00:05:00。
五分钟。
足够他离开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转身快步往巷道外走。矿灯在凹凸不平的巷道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的脚步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这条巷道之所以被选为爆炸点,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D4采区虽然废弃,但它的正上方,正是还在生产的C3采区的关键位置,这里的爆炸坍塌,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C3采区上方的岩层失稳。
而C3采区,是大岭煤矿目前产量最高、也最重要的作业面之一。
“完美。”
口罩下,那人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走出巷道,来到主运输巷。这里灯火通明,运煤的皮带输送机隆隆作响,几个矿工正在检修设备。
那人低下头,混入人群中,很快消失在巷道的拐角处。
四点半。
定时器上的红色数字归零。
D4巷道深处,火光猛地一闪,瞬间,寂静被粗暴地撕裂!
爆炸声被限制在狭窄的空间里,没有传得太远,但冲击波沿着岩层传导开来。巷道顶部的岩层发出可怕的碎裂声,大块的岩石开始坠落。
首先是爆炸点附近的支护柱扭曲断裂,接着是连锁反应。二十米长的巷道在三十秒内完全坍塌,堆积的岩石和煤块堵死了通道。
但这只是开始。
爆炸产生的震动波和冲击力,沿着岩层和煤壁,向上方、向周围迅猛传导。
对于地质结构复杂、应力分布微妙的矿井而言,这无异于在脆弱的平衡点上,狠狠砸下了一记重锤!
C3采区作业面上,王老三猛地感到脚下一震。
旋即,整个工作面猛地一晃,顶板上“哗啦啦”掉下一片碎石和煤渣,砸在安全帽上噼啪作响。固定照明灯的线路迸出火花,灯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骤然熄灭!
“不好!”他脸色大变,“要塌方!快跑!”
经验告诉他,这不是一般的岩层移动,他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小张,冲另外两个徒弟大喊:“往主巷道跑!快!”
四个人扔掉工具,拼命往巷道出口方向冲。
头顶开始掉碎石,越来越大块。通风管道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师傅!后面塌了!”小李回头看了一眼,惊恐地喊道。
王老三不用回头也能听到那恐怖的声音,岩层大面积垮塌的轰鸣,像巨兽的咆哮,从身后追来。
他们拼命奔跑,但根本赶不上岩层垮塌的速度。
大约十秒左右,一块巨大的岩石砸在地上,挡住了四人的去路,王老三正全速奔跑,躲闪不及,一头撞在了岩石上,当即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到了徒弟们惊恐的尖叫,以及更后方,那吞噬一切的、震耳欲聋的坍塌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