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成晨正靠在墙上等着。
见李东出来,凑上来小声问:“怎么样?我老头子没为难你吧?”
“没有,”李东摇摇头,实话实说,“成厅很和气,就问了问工作生活,交代了几句学习班的事。”
“那就好。”成晨松了口气,“我还怕他板着脸训你呢。他平时在家也那样,一谈工作就严肃得不行,我妈说他这是职业病。”
李东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知道成晨这是在缓解气氛,但背后也透着一丝儿子对父亲的敬畏。成凤华那样的人物,能在省厅坐到这个位置,自然有他的威严和分量。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走廊里偶尔有穿着警服的人匆匆走过,见到成晨都会点头示意,目光落在李东身上时则带着几分打量和好奇。
成晨笑着说道:“我从小在省厅玩到大,你这张脸在这里没我好使,但他们只是对不上号,你的大名现在在全省公安系统都算是出名了。”
“‘长乐模式’、DNA技术推广,再加上前段时间你们破的那几起大案,省厅内部通报里可没少提你的名字。我听说有好几个市局的领导都在打听你,想着怎么把你挖过去呢。”
李东微微一愣:“挖我?”
“不然呢?”成晨挑眉,“有好苗子谁不想往自己手里揽?尤其刑侦这块,能办案、会办案的人永远不嫌多。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兴扬市局因为你,最近这两年受了多大的益。”
他说着拍了拍李东的肩膀:“不过你放心,有我家老头子和严处在那儿站着,没人挖得动你,这次学习班更是个信号,你是省厅要重点培养的人,市局级别的就别惦记了。”
李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成晨这话点破了一些无法明说的事。
在体制内,一个人的价值往往不只体现在能力上,更体现在“被谁需要”和“被谁看重”上。成凤华和严正宏的赏识,无疑为他镀上了一层保护色,也划定了一个清晰的上升通道。
言归正传。
二人下了楼,时间差不多了,成晨便带着李东,去往省警校报到。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驶入南郊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路两旁绿树成荫,偶尔能看到穿着作训服的学员列队走过,气氛一下子就来了。
“到了,省警校。”成晨指了指前面。
大门很气派,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汉东省警察学校。
门卫检查了证件和通知,登记后放行。
校园比李东想象的要大,主路两旁是教学楼和办公楼,红砖灰瓦,样式朴实但整齐,再往里是宿舍区、训练场。这会儿是早上十点多钟,校园里有不少学员在活动,有的在跑步,有的在打篮球,充满朝气。
成晨显然来过不止一次,轻车熟路带着李东来到通知注明的一号教学楼,二楼办公室。
这是本次学习班的报到处。
“我就不进去了,在车里等你。”成晨在门口停住脚步,指了指楼上,“报到完了一起跟严处吃饭去。从下午开始,你可就没自由了。”
“行。”李东笑着点了点头,“你这司机当得很称职,不错。”
“靠!”成晨顿时呲牙,不过呲了个寂寞,李东只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办公室里已经聚集了五六个人,都穿着警服,年纪大多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几乎全是男性,仅有一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女警官。
他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偶尔发出笑声,气氛看似轻松,但李东一眼就能看出那种隐隐的、属于同行之间的审视和打量。
他的出现,让谈话声略微停顿了一瞬。
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好奇。
这也难怪,他太年轻了,要不是穿着正式警服,看起来就像个没毕业的警校生。几个年纪稍大的打量了他几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好奇。
或许,大家真的将他当成了走错地方的学生。
李东面色平静,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将几个人的面容和神态尽收眼底,心头掠过一丝感慨。
这些人,这辈子他是第一次见没错,但坦白说……其实全是熟人!
前世在公安系统几十年,他打过交道的、听过名字的、一起开过会的,太多太多,但能让他记住名字的却不多,然而此刻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他都能叫得上名字。
那个身材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中年人,是未来江州市局的一把手局长,以善于处理群体性事件闻名。
那个身形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则是未来襄城市局的一把手。
还有那位唯一的女同志,未来会在公安大学担任教授,专攻犯罪心理学,出版过好几本专著。
其余三人,未来两个是市局的二把手局长,一个是省厅政治部主任,主管全省公安系统的干部工作。
可以说,全是翘楚!
李东心头略有些古怪,这个学习班还真是汉东省公安的干部摇篮,而现在,这些未来的大人物都还处在各自的上升期,跟他成了同学,聚在这个教室里,等待着为期两周的培训。
他收起思绪,走到了负责报到事宜的中年女民警跟前。
女民警看起来五十岁上下,戴着眼镜,正在低头整理表格。
这位倒是不认识,按照前世的轨迹,自己出来的时候她已经退了。
“您好,我是来报到的。”
“姓名,单位。”女民警头也不抬。
“李东,长乐县公安局刑侦大队。”
女民警这才抬起头,透过眼镜片仔细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你就是李东?”
她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听到了,交谈声停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李东,好奇、审视、惊讶、若有所思,各种情绪在几道视线里交织。
李东面不改色:“是我。”
女民警很快恢复公事公办的表情:“证件给我。”
李东递上工作证和身份证。
女民警接过,仔细核对,然后在名单上打了个勾,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他:“这是你的材料,里面有课程表、学员手册、饭卡、房卡。你的房间安排在第二男生宿舍楼305,四人间。下午两点,一号教学楼201教室举行开班仪式,不要迟到。”
“好的,谢谢。”
李东接过文件袋,感觉到那些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坦然迎向那些视线,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有人回以微笑,有人只是微微颔首,还有人干脆移开了目光。
“那我现在是去宿舍,还是留在这儿?”李东询问女民警。
女民警露出了一个笑容:“随便你,不过我建议你先回宿舍认认门,把行李放好。”
“那行,那我先走了。”李东跟女民警点了点头,又朝着办公室里那几个将来的同学颔首示意,这才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隐约能听到里面重新响起的交谈声。
李东不用猜都知道,自己成了话题中心,一个来自县局的年轻大队长,能进入这个班,本身就足以引起各种猜测和议论。
他脚步不停,不疾不徐地往楼下走。
前世几十年体制内的经历,让他对这些目光和议论早已司空见惯。羡慕、嫉妒、好奇、不屑……这些情绪在任何一个集体里都会存在,尤其是当有人“破格”获得机会时。
不搭理他们,不是本事,能在接下来的相处中,将这些人化陌生为友,甚至化敌为友,这才是本事。
成晨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窗降着,见李东出来,惊讶道:“办完了?这么快?”
“嗯,宿舍在第二男生宿舍楼305。”
“走,我送你过去。”
第二宿舍楼在校园深处,是一栋六层的老式筒子楼,阳台上挂着不少晾晒的衣物。
楼前有一小片空地,几个学生正在打篮球,砰砰的运球声和呼喊声不绝于耳。
成晨把车停在楼前:“老规矩,我就不过去了,在车里等你。”
“行。”
李东的行李不过就是一个帆布包,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自然不必他帮忙搬东西。
305房间在走廊中段,门虚掩着。
李东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岁左右、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在整理行李。
他背对着门,正在往铁皮柜里放东西,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警服穿在身上绷得有些紧,能看出常年锻炼的痕迹。
对方见到李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你就是李东吧?”
“是我。”
不仅对方一眼就认出了李东,李东其实也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心头微动,但面上不显,装作不认识地伸出手,“您是?”
“关大军,汉阳市局刑侦处的。”对方用力握住李东的手,手劲很大,“早就听赵处说过你了!之前的张震案,办得漂亮!可惜当时我在外地出差,没能和你们并肩作战,真的很遗憾。”
他是汉阳市局刑侦处的副处长,赵劲松赵处的副手。
“原来是关处,久仰大名。赵处也跟我提过您,说您是汉阳市局的破案高手,经手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
李东的笑容很真诚,实则心中颇为感慨。
他实在没想到,后来的汉东省公安厅长关大军,居然跟自己成了室友!
他总算明白成厅给的这个机会是多么珍贵了,就目前已经见过的这些人,这个学习班汇聚的人脉,简直堪称恐怖。
这些人将来都会在汉东省公安系统里担任要职,有些人,尤其是关大军甚至会走到更高的位置。
能在这个阶段与他们建立联系,乃至打下良好的关系,其价值远超培训本身!
关大军听到李东的夸赞,笑着摇头:“李东老弟,你过奖了。我那是按部就班,靠着年头熬出来的经验,跟你不一样,你的天赋太恐怖了,坦白说,我其实一直在关注你,没想到竟然成了同学,而且还是室友,真是太有缘了。”
确实是缘分啊,关厅长!
李东笑着点头,饶是对方现在还不是关厅长,饶是李东自信自己这辈子的成就应该也不会低到哪里去,但毕竟有前世的影响在,他对关大军这个省厅一把手亲口道出的关注,心中还是颇为激动的。
关大军说着,指了指房间里另外几张空床铺,“咱们这间宿舍四个人,我本来以为是四张床,结果却是两个上下铺。另外两个还没到,我比你早来一会儿,就临时占了靠窗的下铺,要不你睡我的,我睡你上铺?”
“不用不用,我其实还真挺想感受一下睡在上铺的滋味。”
李东笑着摆手,看了眼房间布局。
标准四人间,两边各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中间是两张书桌并在一起,靠墙摆着四个铁皮柜。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窗户开着,通风很好。
他指了指关大军的上铺,顺势改了称呼,“要不我就睡军哥你上铺?”他笑着说,“放心,我睡觉很老实的,不打呼不磨牙。”
“那太行了,来来来,我来帮你一起收拾收拾。”
关大军当即帮忙,“对了,警校发的被褥在楼下登记处领,待会我陪你去。”
李东笑着点头,并没有拒绝关大军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