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七点半,兴扬火车站。
初夏的晨光透过薄雾洒在水泥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早点摊的香味,李东背着个军绿色帆布包,站在月台上,跟特意一起过来送行的付怡道别。
这次去省城是公事,所以由张正明开着警车将他从长乐直接送到兴扬火车站,李东也是上了车才发现,付怡竟然也在车上,不由有些惊喜。
“你怎么来了?”他当时问。
付怡抿嘴一笑:“送送你,不行啊?”
张正明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嘴角扯了扯,没说话,只是默默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付怡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握着他的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
李东知道她心里舍不得,便也陪着她沉默。偶尔两人目光相遇,车里的空气便暖了几分。
此刻站在月台上,那份惊喜已经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的离别情绪。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平时办案,虽然也常常几天见不着面,但毕竟同在一个单位,想他的时候,她可以去刑侦队办公室转转,借口送材料或者问案情,在不打扰他工作的前提下,总能说上几句话,看他一眼。
接下来,两个人可就要相隔千里了。
“就两周,很快的。”李东打破了沉默,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长发,“你在家好好上班,等我回来。”
“知道啦。”付怡抿嘴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给你煮的茶叶蛋,路上饿了吃。还有这个,”她又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千块钱,省城开销大,别省着。”
李东接过饭盒,却把信封推了回去,失笑道:“我怎么能花你的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你刚买了房,手上没多少钱了。”付怡不由分说把信封塞进他帆布包,“出门在外,身上多带点钱总没错。再说了,你去省城学习,万一要请同学吃饭什么的,总不能太寒酸。”
“行吧。”李东拗不过她,只好收下。
他看看四周,车站里人渐渐多起来,赶火车的人提着大包小包匆匆走过,忽然探过头,在付怡的耳畔轻轻亲了一口,压低声音说:“等我回来,正式去你家坐坐。”
付怡没料到他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玩偷袭,当即俏脸通红。
她左右看看,幸好没人注意,这才松了口气,忍不住轻轻掐了他胳膊一把,嗔道:“要死啊你!”
不远处,张正明靠在一根水泥柱子上,一副没眼看的无语表情。
见李东看过来,他非常自觉地转过身,一边待着去了。
他怕再不转身,会哭出声音来。
上周相亲又没成。
这年头警察真没后世那么吃香,尤其是刑警,在普通人眼里就是“危险”的代名词。
“呜——”
悠长的汽笛声由远及近,绿色的火车头喷吐着白色蒸汽,缓缓驶入站台。
李东拍拍付怡的肩膀:“回去吧,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嗯,路上小心。”付怡将他送上了车。
火车发动时,李东透过车窗看见付怡还站在原地挥手,嘴角不由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随后,他打开饭盒,六个茶叶蛋整齐地码着,还温热。
他剥了一个,慢慢吃着,目光投向窗外。
铁路两旁的田野在晨光中泛着绿意,远处山峦的轮廓渐渐清晰。
此去省城,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是一次重要的“亮相”。
严正宏在电话里说得不算含蓄,所以李东十分清楚,能被成厅长点名参加这个“全省优秀干警交流学习班”,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省厅的视野,成为了省厅重点培养的对象,而不是某个人重点培养的对象。
这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在体制里,这表示他已经正式搭上了一列快车。
前世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几十年,李东太明白这种机会的分量了,有多少人能力出众却苦无门路,最终只能在基层蹉跎岁月。
而现在,门已经为他打开。
但他更清楚,门开了,能不能走进去、走多远,最终还是得靠自己。
火车走走停停,行驶了十多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城镇,又从城镇变成连绵的丘陵。
晚上九点半,火车终于缓缓驶入汉阳火车站。
运气不错,这次没在火车上遇到什么幺蛾子。
距离李东上次来省城,已经将近两年过去了,不过现在才九十年代初期,国家的发展速度还没那么快,汉阳火车站外面基本没什么大的变化。
李东提着包下车,第一感觉就是人多。
虽然已经晚上九点半,但车站里是人声鼎沸,各地口音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很,空气里混合着汗味、香烟味以及各种食物气味。
“东子!这边!”
李东没想到,他才刚刚走下车,竟然就被人看到了。
循声望去,只见成晨正笑着朝他挥手。成晨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站在不远处的一根柱子旁,在混乱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李东有些意外,快步走过去,笑着说道:“现在这个观察力可以啊,这么多人一起下车,这么快就找到我了!你怎么来了?”
“废话,你来省城,我不来接你,回头还不被你给骂死?”成晨穿着制服,也不管周围人看过来的眼神,热情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还真被你给猜着了,我刚才还在想,你小子要是不来接我,你就给我等着吧!”李东故意恶狠狠道,心里却暖洋洋的。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一下车就看到老朋友,这种感觉真好。
“嘁!”成晨嗤笑了一声,眉开眼笑,一把抢过李东的行李,“来来来,跟我走,让你享受一下专车接送的待遇。”
李东跟着走到火车站外面,跟着成晨上了一辆桑塔纳。
车子虽然不算新,但保养得不错,内饰干净。
成晨发动车子,熟练地驶出车站广场。
“可以啊,都开上私家车了。”李东打量着周围。
“二手,二手。”成晨嘿嘿一笑,“老头子本来是为了我结婚买的,结果这下便宜我了。”
“说到这个,”李东道,“看你小子这个春风得意的样子,谈新对象了?”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成晨愕然,旋即得意道,“这次可是我自己谈的,省电视台的,长得不比你家付法医差,嘿嘿。”
李东摇头:“我不信。我家付法医别的也就算了,这个长相我有绝对信心!”
“便宜你了!”成晨斜了他一眼,“行吧,确实比你家付法医还差点,但也是非常好看的,不要那么肤浅,咱们要更加看重心灵美。”
李东没好气道:“不是你先说长相的?”
“得得得,我说不过你,行了吧?”成晨笑道,从仪表盘上拿过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李东,“抽一根?”
李东摆摆手:“非办案不抽。”
“这是什么门道?”成晨愣了愣,把烟塞回烟盒。
“抽烟对身体不好,”李东说,“办案压力大的时候调剂调剂可以,平时还是少抽。我给自己立了规矩,非办案不抽。”
“哪这么多名堂。”成晨斜了他一眼,不过还是将烟盒扔回了仪表盘,自己也没点。
李东问:“学习班什么时候报到?”
“不急,明天早上九点,省警校招待所,正常都是一上午的时间用来入学,所以晚一点也没事。”
李东点了点头:“希望到时候咱俩一个宿舍,晚上还能聊聊天。”
成晨瞥了他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故意的是吧?”
“什么故意的?”李东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你不参加这个学习班?”
“你这话说的,”成晨没好气道:“我倒是想参加!你是不知道,为了进这个学习班,我求了老头子半个多月,愣是没搭理我,说我不够资格。”
成晨继续说:“我软磨硬泡,好话说尽,就差没跪下求他了。结果呢?他直接来一句,‘名单已经定了,没你的事。’”他摇摇头,语气酸溜溜的,“然后转头就把你给加进去了。你说气人不气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他亲儿子!”
李东笑了起来:“哎,你这话可不能乱说。让成厅听见,非得抽你。”
“抽就抽呗,”成晨也笑了,但笑容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不过说真的,老头子对你可真是另眼相看。这个学习班,全省就二十个名额,各市局的副局长,刑侦处长、副处长全都得挤破头……你一个县局的大队长,还是刚提上去没多久的,他竟然真把你塞进去了!”
“我还真不知道,原来这次学习班规格这么高,名额这么紧缺……”李东感慨道,“这下欠成厅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什么人情不人情的,”成晨摆摆手,“我给你兜着,你别放在心上。而且我能感觉得出来,他是真的欣赏你。凭良心讲,你也确实有真才实学。‘长乐模式’是你提出来的,现在全省推广,效果显著;DNA技术也是你提出来的。这些成绩摆在那里,名额该有你一个。”
李东故意道:“要你说?”
“嘿,夸你两句还来劲了是吧?”成晨笑骂,伸手捶了他肩膀一拳,“不过说真的,这次学习班你可要好好把握。来的都是各市局的精锐骨干,有些人背景不简单。你级别低,年纪轻,可能会有人心里不舒服,但你也不用太担心,有我老头子和严处给你撑腰,倒也没人敢明着为难你。”
李东点点头:“我知道。再说了,我是去学习的,又不是去争强好胜的。能交几个朋友最好,交不了也无所谓,把本事学到手才是正经。”
“这话对了。”成晨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我就欣赏你这份踏实。”
李东十分配合:“感谢领导认可。”
“不谢不谢,有干货的话,回头也教教我就行,老头子不让我参加,我偷师总可以吧?”
“这还用你说?”
一路说笑,成晨很快将李东送到了招待所安顿好。
第二天一大早,又专程过来开车接他。
李东真心觉得,能交到这样一个兄弟,倒也确实是自己的福气。
只是,这不是往省厅的路么?
他疑惑道:“我说,你往哪开?我之前查了,省警校不是在南郊么?”
“不急,”成晨说,“昨天不是跟你说了,上午没课,就是入学,晚一点也没事。严处让我先接你来省厅,我老头子要见你。”
李东动作一顿:“成厅要见我?”
成晨拍拍他肩膀:“别紧张,就是见个面,说几句话。老头子对你印象很好,在家老跟我念叨你,不会为难你的。”
话虽这么说,李东心里还是紧了紧。
这即将是他第一次单独见成厅,虽然之前通过严处和成晨间接接触过,但单独面对面交流,之前确实不曾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