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是五月底。
长乐县公安局这两个月来，可谓是难得的风平浪静。
自李宇、赵永骏的案子尘埃落定后，再没有发生什么大案要案。偶尔有些小偷小摸、邻里纠纷或是酒后滋事，辖区的派出所便能妥善处理，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难得清闲下来，连带着整栋公安局大楼的氛围都松弛了不少。
这才是正常的。
长乐县不过是个几十万人口的普通县城，在这片偏安一隅的土地上，哪有那么多穷凶极恶、手段残忍的犯罪分子？更遑论接二连三地发生恶性命案。
回想过去半年，灭门惨案与连环杀人案接踵而至，那几乎是数年不遇的“扎堆”现象，搅得全局上下神经紧绷，日夜不休。如今，这片土地似乎终于从那种非常态的高压中缓过气来，回归了它应有的、平缓的节奏。
局里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
破获大案要案固然是功劳一件，是身为警察的荣耀与职责所在，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也不想日日生活在如履薄冰的高压之下，时刻准备着面对最黑暗的人性与最残酷的现场。
如今，大家终于能按时下班，周末也能休个完整的假期，陪陪家人，处理些私事，这种久违的“正常”生活，让每个人都觉得日子舒坦、踏实了不少。
这一天，阳光格外明丽，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在县公安局刑侦队办公室的水磨石地面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斑。
李东坐在办公室里，整理着前段时间案子的卷宗材料。
窗户开着，夏初的风吹进来，带着些微暖意，还有院子里槐花的淡淡香气。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李东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见张正明探头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东子，快，去会议室！发钱了！”
“发钱？”李东一愣，“这不年不节的，发啥钱？”
“李宇那案子收缴的赃款，上缴财政之后，张书记特批给咱们局的专项奖金！冯局刚通知，让各科室负责人和骨干都过去呢！赶紧的，别磨蹭！”张正明声音里透着兴奋。
李东经他这么一提醒，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李宇、李德昌、陶永年那条盘根错节的非法利益链被一举斩断后，不仅彻底查清了多起沉积多年的旧案，更追缴回了宏发公司以及李宇个人名下的巨额违法所得。
具体的数字属于保密范畴，李东并不清楚，但他记得有一次向冯局汇报工作时，冯局曾随口提过一句，当时冯局的表情很是感慨，只说：“数额极其巨大！超乎想象。”
这笔巨款，按规定绝大部分是要依法上缴国库的。
但在九十年代初，地方上也有通行的惯例：对于这种由办案单位全力追缴回来的赃款，在完成上级财政任务后，有时会根据办案单位的贡献大小，经领导特批，返还一定比例作为奖励。
这笔钱通常用于改善单位的办公条件、购置装备，以及发放给办案人员作为专项补贴或奖金。这在当时的经济环境和财政制度下，是激励干警、认可付出的一种重要方式，虽不张扬，却行之有年。
看来，张书记确实是位体恤下属的好领导，没有亏待在这场硬仗中付出艰辛努力的公安局兄弟们。
想通此节，李东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颇为期待地跟着张正明来到大会议室。
此刻，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刑侦队、治安大队、各派出所的代表，以及局里各科室的负责人，济济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期待与喜悦，相互间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轻松欢快的气氛。
“李队来了！”
“李队，这边坐！”
“李队，这回可真是沾了你们刑侦队的光了！感谢感谢啊！”
“就是，我们这也没帮上啥大忙，这……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李队年轻有为，以后有啥需要配合的，尽管开口！都是一家人！”
李东一进门，便收获了众多热情洋溢的招呼。
在场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突如其来的丰厚奖金，根源在何处，功劳应归于谁，大家心知肚明。
那些感谢的话，虽有客套成分，但更多的确是发自内心的认可与感激。
李东笑着朝四周拱手，连声道：“大家同喜，都是局领导指挥有力，同事们齐心协力，我一个人能成什么事？”他边说边走到前排，来到冯波身边。
冯波此刻也是满面春风，见李东过来，故意板起脸，眼里却全是笑意：“你小子，磨蹭什么呢？就等你了。”
李东笑道：“冯局，您这口风可真够紧的，早上食堂吃早饭碰见您的时候，您可是一个字都没透露。早知道有这好事，我能多喝一碗粥。”
“那当然了，”冯波笑道，“咱们干公安的，哪个口风不紧？这是纪律，也是职业素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张书记对这次连根拔起一个毒瘤，顺带整顿了县里一些歪风邪气，非常满意。他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在全县范围内大力推动作风整顿，这几个月下来，风气为之一新。他心里高兴，论功行赏自然就不吝啬了。这笔奖金，别的部门可都没有，就咱们公安局独一份！这是张书记对咱们工作的最大肯定！”
李东笑着说道：“主要还是咱们局党委指挥得当。”
“行了，少在这给我戴高帽。”冯波笑骂一句，正了正神色，站起身来，面向会议室内的全体干警。
他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同志们，”冯波声音洪亮，“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什么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前段时间，在市局督办，县局刑侦队上下通力协作下，成功破获了这起系列大案，不仅将真凶绳之以法，更追缴回了巨额的违法所得，为国家和人民挽回了重大损失！”
“我们的工作，得到了县委、县政府的高度肯定。张书记特别指示，要表彰有功人员，激励全体干警。经过研究，并报请上级批准，决定从追缴款项中，划拨出一部分，作为专项奖金，发放给在此次案件中做出突出贡献的集体和个人！”
“首先，”冯波清晰地说道，“除了刑侦大队和技术中队的同志之外，局机关各科室、治安大队、各派出所，所有在编在岗的干警，每人奖励五百元！”
“五百？！”
“这么多？！”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呼，随即化作喜悦的骚动。
九十年代初，五百元对于大多数普通工薪阶层而言，绝不是个小数目，几乎相当于很多人两三个月的工资了。这笔意外之喜，足以让任何家庭的生活质量得到一次小小的飞跃。
“嚯！县里这次真是大手笔！”
“看来确实是追回来不少钱啊……除了这次奖励，我估摸着，今年年底咱们的工资补贴和年终奖金，说不定也能跟着涨一涨？”
“啥也别说了，今晚得让我家那口子加俩菜！”
“感谢李队！没李队和刑侦队拼命，这钱从哪里来？”
“对对对，感谢李队！”
感谢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少人朝着李东的方向投来感激和敬佩的目光。
冯波双手向下压了压，待声音稍息，继续说道：“这笔奖金，是对大家长期以来辛勤工作、默默奉献的肯定，也是对未来的激励！‘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时大家维护治安、处理纠纷、服务群众，基础工作做得扎实，关键时刻才能为破大案提供支撑。”
“我希望，同志们拿到这笔奖金后，戒骄戒躁，不要自满，要继续保持这种昂扬向上、恪尽职守的精神状态，为我们长乐县的平安稳定，再立新功！”
“哗——”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热烈而持久。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掌声渐歇，接下来便是重头戏。
直接参与案件侦办的刑侦大队和技术中队的奖金分配，冯波做事向来光明磊落，这种好事更不会搞什么暗箱操作，他拿起一张名单，公开宣读：
“接下来，是刑侦大队和技术中队的奖励。经研究决定，刑侦大队及技术中队所有参与此案侦办工作的干警，除大队长李东同志和中队长陈年虎同志外，每人奖励一千五百元！”
“一千五？！”张正明直接喊出了声，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咧开嘴大笑，“我滴个乖乖！这都快顶我半年工资了！冯局万岁！”
他这一嗓子，把大家都逗笑了，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热烈。
蒋雨和朱明这两个刚进刑侦队不久的新人，更是喜上眉梢，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喜和兴奋。
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一笔巨款，更是对自己从警之初就能参与如此大案并得到认可的一种莫大鼓舞。
就连一向神情冷淡的冷宇，此刻冷峻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清晰的动容。
他原本在想，技术队在这次案件中的贡献相对有限，主要突破点并不在技术鉴定上，拿这么高的奖金有些“受之有愧”。
但转念一想，其他科室的同事连案件边都没沾上，每人也都分了五百元，自己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和不近人情了。
况且，也不好替队里其他人做决定，这是得罪人的事……用李东的话说就是，他是个面瘫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干这种事情。
付怡站在人群中，一双眼眸一直注视着李东。
她对于奖金多少其实并不十分在意，但此刻，看着自己心仪的男人被全局上下众星捧月般地感谢着，看着他因为自己的努力和才华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与认可，她心里那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和甜蜜感，简直比拿到任何奖金都要浓烈。
陈磊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朗声道：“刑侦队的，晚上我请客，咱们找个馆子，好好撮一顿，庆祝庆祝！”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陈年虎就瞥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说：“磊子，哪轮得到你请？我来！”
冯波看着他们争着请客，不由笑骂道：“老虎，你跟你们李队抢什么风头？”
他转向众人，提高了声音，“都听好了！陈年虎，还有我，”他指了指自己，“我们俩，奖金都是两千元！而作为最大功臣的刑侦大队长李东，局里决定发放奖金三千元！”
“三千？”李东闻言一愣，立刻摆手，“冯局，这不行，这绝对不行！我比您拿得还多，这像什么话？这不合规矩。”
冯波把眼一瞪：“给你你就拿着！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这是你应得的。”
他笑着说道：“你当大家心里没杆秤？这个案子，你李东贡献了多少，我冯波又贡献了多少？我心里清楚得很！我要是在这奖金上拿得比你多，那才是真正的不像话！这奖金数额，是局党委根据实际贡献，集体讨论决定的，张书记都点了头，你少在这跟我矫情！”
张正明立即在下面起哄，竖起大拇指：“东子，听见没？学着点！冯局这境界，这格局，比你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李东哭笑不得，回头作势要踹他，张正明灵活地一闪，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行吧，”李东见冯波态度坚决，也知道这是组织上的决定，再推辞反倒显得虚伪，便坦然接受了，笑着对冯波说，“既然局里这么抬爱，那我就不矫情了。感谢冯局，感谢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