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冯局，既然这样，我明天想请个假，去一趟兴扬。”
说着，他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很快便与付怡的视线对上，他朝她笑了笑，然后对冯波解释道，“之前就一直琢磨着想在兴扬买套房子，本来以为还得再攒几个月，没想到这笔奖金下来，正好凑够了。”
冯波一听，脸上顿时露出惊喜又促狭的笑容：“哟，买房？你这是……好事将近了？”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也顺着李东刚才的视线，落到了付怡身上。
与此同时，会议室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带着善意的调侃，聚焦到了人群中的付怡身上。
付怡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瞬间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羞得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又甜又恼，暗暗埋怨李东这个木头，怎么在这种场合说这个。
李东一看付怡窘迫的样子，立刻心疼了，连忙解释道：“冯局，您别瞎猜，没那么快！就是先买个房子备着，总归是要买的，早买早安心。”
见众人的目光还粘在付怡身上，他立刻开始护短，挥着手驱赶道：“都看什么看？散了散了！该领钱领钱，该干活干活去！”
众人见他这副紧张模样，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声。
付怡红着脸，趁着大家笑闹的功夫，狠狠地瞪了李东一眼，那眼神似嗔似喜，然后便转身，快步随着开始散去的人群离开了会议室。
她脸皮薄，实在受不了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和调侃的对象。不过，等到第二天李东要去兴扬时，她还是准时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既然是要买房，未来的女主人岂能不亲自去参谋参谋？
户型、地段、采光、周边环境……这些可都是关乎日后生活品质的大事，他一个大男人懂什么？
前往兴扬市的班车上，两人并肩而坐，低声讨论着对房子的设想和期待。
李东并非冒进之人，他选择的是一套位于兴扬市一个发展潜力不错、但眼下价格尚属洼地的新建小区楼房，面积适中，格局方正。
付怡看了几个备选户型后，也中意李东最初看好的那一套。
两人又实地去看了看周边，觉得交通、生活都还算便利，未来也有升值空间，于是便很快敲定。
手续办理得颇为顺利。
当李东从房产交易所的工作人员手中接过房本时，内心百感交集。
薄薄的一个小本子，拿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处遮风挡雨的居所，更是他在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重新扎下根的象征。
他轻轻摩挲着房本，思绪有些飘远。
这，只是第一套。
在接下来的几年、十几年里，房产将会成为普通人实现财富保值增值最可靠的途径之一。
他曾经粗略算过，在房价真正开始飙升之前，他凭借工资、奖金，应该还能有机会再购置几处房产。
不需要太多，也不追求成为巨富，身为一名人民警察，能做到“吃穿不愁，生活富足”，对他来说，便已足够。
当天晚上，李东做东，在县城里一家口碑不错、菜品扎实的饭店摆了两桌，宴请刑侦队全体同事，冯波也推掉了其他应酬，兴致勃勃地过来凑热闹。
饭桌上，气氛热烈，大家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李东那张崭新的房本成了“席上珍”，在众人手中传阅，引来一片赞叹。
“这户型真不错，南北通透！”
“地段也好，听说那边以后要通公交？”
“价格也合适，东子有眼光！会挑时候！”
“这下好了，在兴扬也有个窝了！以后去市里办事，好歹有个落脚点。”
冯波喝了几杯酒，脸色微红，拍着李东的肩膀，嗓门也比平时大了些：“东子，啥时候搬进去？定了日子没？需要人手帮忙搬家、收拾啥的，尽管开口！局里别的没有，壮小伙子多的是！别跟局里客气！”
李东笑着给冯波添了茶：“冯局，您放心，到时候肯定少不了麻烦大家。不过现在还早呢，房子是毛坯，还得装修。这装修可是个无底洞，又得攒一阵子工资和奖金了。”
冯波闻言，立刻瞪起眼睛，佯怒道：“呸呸呸！你小子，刚过两天安生日子，又乌鸦嘴！赶紧给我呸掉！”
李东知道冯波是忌讳他说“又得攒奖金”之类的话，怕引来新的案件和忙碌，便笑着改口：“我说的是去外地侦办省厅督办的那种大案要案，要是能破案，不仅有奖金，也给咱们长乐县局涨脸不是？”
冯波听了这话，脸色才由“怒”转“霁”，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大案要案那是可遇不可求，遇到了，咱们责无旁贷，全力破案；遇不到，那就把日常的基础工作扎扎实实做好，一样是工作和功劳嘛。”
李东立即点头：“冯局说得对，来，大家敬冯局一杯。”
众人齐刷刷起身，将酒量也就一般的冯波脸都吓白了。
酒足饭饱。
李东回到宿舍，刚躺下，大哥大响了。
这年头，能直接打到他大哥大的人可不多。
李东当即接通：“喂？哪位？”
“东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厚重、带着特有磁性的中年男声，“我，严正宏。”
“严处？”李东惊喜道，“晚上好！有什么指示？”
严正宏笑着说道：“指示谈不上，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没有，还早呢。”李东连忙道。
“好，那我长话短说，两件事。”严正宏开门见山道，“第一件事，是关于‘长乐模式’的后续影响。”
“前段时间，全省范围内学习和推广‘长乐模式’开展的专项行动，目前已经圆满结束。根据各地的反馈和统计，成效非常显著，社会反响也极好。这项工作，不仅省里主要领导给予了高度评价，而且，”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已经得到了部里的重点关注！部里有领导专门做了批示，要求认真研究总结‘长乐经验’，考虑在今年下半年，选择适当时机，在全国公安系统内部署开展类似的、针对性强的大规模专项行动！”
李东听得心头一热，握着电话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他当初提出那些想法时，固然有基于前世经验的先知，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想化的尝试和推动，并未奢望能如此快地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
现在听到自己的努力真的可能惠及全国，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使命感油然而生。
严正宏继续道：“此外，你极力呼吁和推动的，关于DNA技术在全国刑事侦查中的应用普及问题，部里也有了新的动向。”
“结合这次省里的专项行动，在全国范围内推进DNA技术的相关报告和论证，已经摆在了不少重要领导的案头，被列为接下来刑侦技术建设、推进的头等大事之一来统筹考虑！东子，你当初在研讨会上的发言，那份前瞻性和坚持，现在看来，价值巨大！你这可是立了大功了！”
“严处，您言重了！”李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诚恳地说道，“这绝不是我个人的功劳。‘长乐模式’是在省厅、市局的直接指导和大力支持下，在我们长乐县局全体干警共同努力下摸索出来的。”
“DNA技术的推进，更是您和成厅长高瞻远瞩，在更高层面呼吁和运作的结果。我不过是恰逢其会，提出了一些不成熟的建议而已。功劳属于组织，属于所有为之努力的领导和同志们。”
“好了，这些客套话你我之间就不必多说了。”严正宏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话锋一转，“现在说第二件事，跟你个人密切相关。”
“您说，我听着。”
“省厅决定，今年夏天，举办一期‘全省优秀干警交流学习班’。”严正宏说道，“为期两周，全脱产封闭式培训。地点设在省警察学院，食宿全包。培训内容经过精心设计，涵盖了当前刑侦理论的前沿动态、重大疑难案件的侦办思路与实务、现代刑事科学技术的应用与发展趋势、犯罪心理学等等。还会专门邀请相关领域的专家、公安大学的教授前来授课。规格很高。”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清晰地说道：“这个学习班，成厅亲自点名要你也参加。”
“严处，我这个资历……够吗？”李东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并非故作谦虚，而是真心觉得意外。
全省优秀干警，按照惯例，这个名头意味着至少也得是各市局刑侦处长级的，甚至副局长级的，他李东一个县局的刑侦大队长，而且刚提拔到这个位置还没多久，无论是级别还是资历，似乎都与这个高规格的培训班有着不小的距离。
“资历是干出来的，是凭实绩挣来的，不是论资排辈、按年头熬出来的！”
严正宏语气严肃，“另外你也不要妄自菲薄，‘长乐模式’在全省乃至全国公安系统内产生的影响，就是你的资历！你在这系列案件侦破中展现出的能力、嗅觉和担当，就是你的资历！”
“这次学习班，不是让你去混资历、镀层金的，是让你去开拓视野、交流经验、提升理论水平和综合素养的，是省厅对真正有潜力、有作为的干部的重点培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东闻言，豁然开朗，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与期许。
“我明白了！严处！”李东挺直腰板，对着电话郑重说道，“感谢您的点拨，也感谢成厅和省厅领导给我这个宝贵的学习机会！我一定珍惜，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嗯，有这个态度就好。”严正宏的语气缓和下来，“学习班下周一报到，具体的通知文件和入学须知，明天就会传真到你们长乐县局办公室。你这几天把手头的工作妥善安排好，准时到省警校报到。”
“明白！”李东朗声应道。
“行了，那就这样，早点休息。”严正宏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李东缓缓放下大哥大，身体向后靠在床头上，望着宿舍略显简陋的天花板，久久没有动弹。
买房安家，省厅点名参加高规格培训。
这真是双喜临门。
其实不用严处说，他当然清楚这个“全省优秀干警交流学习班”的分量。
这固然是一个极佳的学习充电机会，能接触到最前沿的理论和最高水平的师资，但更重要的是，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能进入这个班学习的，几乎都是省厅层面看好、列入重点培养序列的“苗子”，是未来汉东省公安系统中坚力量的“预备营”！
而他李东，一个县局的刑侦大队长，在提拔不久后，就能被成厅亲自点名加入这个行列，其中蕴含的赏识、期许和培养意图，不言而喻。
老话常说“出门遇贵人”。成厅和严处，无疑就是他职业生涯中至关重要的“贵人”。能得到他们的赏识和提携，是莫大的幸运。
李东心里比谁都明白，如果沿着这条被认可、被培养的路径稳步走下去，那么他这一世恐怕真的要比之前少走起码十年的弯路！
窗外的月色悄然移动，清凉的夜风依旧习习。
李东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思绪纷飞，有对过往办案经历的片段闪回，有对付怡温柔笑靥的甜蜜回想，有对兴扬那套新房未来模样的勾勒，更有对即将到来的省城学习之旅的憧憬与规划。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前方的路，似乎已经被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