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长乐县公安局大楼的灯光却亮如白昼。
不多时,秦建国带着一个铁盒子,走进了审讯室。
“东西拿来了。”秦建国说,“我看了下,保存得还挺好。”
“好。”李东点点头,没有立即打开盒子,只是用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的。
陈年虎推开门,侧身让进一个人。
李宇跟在后面,脸色苍白,眼下的黑眼圈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有些歪斜,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坐。”李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年虎旋即将李宇带上了审讯椅。
“李宇,”李东没有跟他绕弯子,主动道,“刚才,有人潜进206房间要杀你,你知道吗?”
“知道,”李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刚才在三楼看见楼下很多警车,也看见你们将一个人带上车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问:“他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但又带着一种急于求解的迫切。
李东没有回答他,继续说:“如果不是我们早有准备,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他是谁,你问我?”
“我真不知道。”李宇声音突然拔高,“我在省城做生意,这么多年了,家里跟我有联系的只有李德昌!就连陶永年,我都是通过李德昌认识的,私下里根本没来往!李德昌和陶永年一家都死了,我不明白,怎么还会有人要杀我?”
他的反应很真实,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和困惑不像是装的。
但李东不为所动。
“李德昌害了这么多人,”李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真以为,他和陶永年死了就没事了?你怎么知道,李德昌有没有将你跟他的关系告诉别人?你们当年合谋害死了那么多人,想要找你报复的,恐怕不止今晚这一个。”
“合谋?”李宇立即摇头,“李队!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跟李德昌只是生意上的往来,他害死多少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根本不知道他在长乐做的事!”
李东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小子确实狡猾,心理素质也够硬。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咬死“不知情”三个字,根本诈不出来。他的恐惧是真的,但他的防御机制也异常坚固。
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界限划得很清楚。
“不对……”
李宇喃喃自语般说了两个字,然后声音陡然提高,“你们有问题!”
他怀疑地望着李东:“今晚有人要杀我,你们公安怎么会知道?还提前将我转移走?”
“该不会……那人是你们故意派来的吧?吓唬我?”
李东被他的话逗笑了,摇头道:“我说哥们,你是不是香港电视剧看多了?”
李宇没笑,他死死盯着李东。
“那你怎么解释,”李宇不依不饶,“你们公安怎么会提前将我转移走?难不成那个人过来杀我之前,还会先通知你们?”
这个问题问得确实刁钻。
在逻辑上,它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如果警方不知道有人要来杀李宇,就不可能提前转移他;如果警方知道,那么信息的来源就值得怀疑。而最合理的怀疑方向,就是警方自导自演。
李东收起了笑容。
他摇摇头,感慨般叹了口气:“啧啧,你别说,你这脑子还真挺好使,怪不得能年纪轻轻,挣了这么多黑心钱。”
不过见这小子鬼精鬼精的,他也就不准备玩什么套路了,直接道:“李宇,你知不知道,你的妹妹李欣,其实处了一个对象。”
李宇一愣,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摇头道:“欣欣处对象?不可能,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为什么要跟你说?”李东反问,“你关心过她吗?你在省城花天酒地的时候,想过她在哪里吗?你知道她喜欢看什么书吗?知道她下班后都做些什么吗?你不会真的以为……将她弄到自己公司上班,就是对她好吧?要不你告诉我,你的亲妹妹,你一个月给她开多少钱工资?”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李宇。
李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除了最后一个问题,竟然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
他对这个妹妹的了解,仅限于她是个安静、内向、听话的姑娘,会做账,能帮自己打理公司财务。
至于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心里在想什么、生活中有什么朋友……他好像从来没有主动去了解过。
“我,我开公司很忙的……”
“噗嗤,”李东笑了起来,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听到荒谬言论时忍俊不禁的笑。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我记得,你之前明确说过,你赚了钱,风光了,整天流连歌舞厅,这叫很忙?”
李东冷笑,“你真当我不懂,唱歌跳舞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夜里将一个个不同的女人带回家才是你的目的……从这个角度来看,你确实挺忙的。”
李宇的脸色变得难看。
“算了,题外话就不说了……我现在告诉你,李欣处的那个对象之前是个当兵的,在边防,叫赵永骏。他们是经人介绍相识的,84年就认识了,相处好几年了。”
“好几年?”李宇眼神有些恍惚,“我们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李东冷笑。
李宇愣了几秒。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李东刚才的话和今晚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有人要杀他,警方提前知道,将他转移,李欣有个对象,这个对象是当兵的,84年就认识了。
突然,他的眼睛骤然睁大。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今晚要杀我的人,就是这个……这个赵永骏?”
李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但李宇已经顾不上对方的反问,他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想,越想脸色越白。
“不对,”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看向李东,“他既然是欣欣的对象,为什么要来杀我?你们又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他去年转业了,”李东自顾自说,“转到了长乐县公安局,到下面派出所任副所长。”
“副所长?”李宇瞪大了眼睛,“他一个副所长,一个公安,竟然会过来杀我?不是,他为什么要杀我?”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但李东听出了其中隐藏的恐惧,他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李东望着他,似笑非笑:“对咯,这就是我要问你的问题。你告诉我,李欣的对象,为什么要来杀你这个李欣的亲哥哥?”
李宇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都不说。
他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困惑,有挣扎,还有一丝侥幸。
他在等,等李东给出答案,或者看李东能不能拿出相应的证据。
李东看懂了他的心思。
“既然如此,我来帮你说吧。”他说,“你应该已经猜到,赵永骏就是李德昌、陶永年两起灭门案的凶手了。他为了给李欣报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这两家人灭门。”
“而他更加知道,真正害死李欣的,其实不是李德昌等人,正是你这个亲哥哥,所以,他才会在今晚对你下手,让你为李欣偿命。”
“不是的!你胡说!”李宇大声道,“我已经说了多少次了,欣欣的死我不知情!是李德昌他们自作主张,跟我无关!”
“李宇,”李东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失望,“谎言说多少次,也不会变成事实,你骗我可以,不要把自己也骗了。”
“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事实!”李宇愤怒道,双手握成拳头,重重砸在面前的挡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李东见状,用力敲了敲桌子:“你倒还拍起桌子了?你再说没有骗我?!”他厉声道,“你敢说,李欣真是火灾前夕才发现你跟李德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的?”
“对,对啊。”李宇的声音小了一些,但依然坚持。
李东摇头:“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死鸭子嘴硬得很……”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盯着李宇的眼睛:“你是不敢往那处想,还是真没想过?赵永骏都已经要杀你了,自然是李欣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而我之所以现在再次提审你,自然是他也已经将全部事情都告诉了我们。你觉得,你还瞒得住?”
李宇听着,眼里已然满是惶恐,却仍旧摇头,一个字都不说。
他还在挣扎,在做最后的抵抗。
李东望着他说:“你现在心里一定在想,告诉了又怎么样,只要没有证据就行。只要没有证据,只要你死不承认,我们就拿你没办法。”
李宇仍旧没有说话。
李东继续说:“李宇,我看你是最近生活条件太好了,全然忘了,这世上除了打电话,普通人的通讯方式仍然是写信。”
他伸手,打开了桌上的铁盒子。
生锈的盒盖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李欣把她生活中发生的很多事,都写在了信里,包括她在公司发现的问题,包括她听到的那些不该听到的话,也包括她被你关起来的那半个多月……所有的一切,她都写在了信里,寄给了赵永骏。”
李宇闻言,眼睛死死盯着铁盒子,脸上的血色快速褪去,却仍旧嘴硬:“我不信,根本就没有信……”
李东摇头:“你还真是犟得很,睁大眼睛看看,你要的信,它就在这里。”
说着,他从铁盒里取出泛黄的信件,“赵永骏一直保存着,一封都没丢。刚才被抓后,他交出来了。”
李宇的目光缓缓移到那些信件上。
“需要我念几段给你听吗?”李东问。
李宇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