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也不等他回答,直接念道:“永骏哥,展信佳。最近天气转凉了,你在边防站岗,要多添衣服……”
他念的是开头,语气平缓。
“最近在公司,我又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我哥骗了我,他仍在继续干着违法犯罪的事情,公司的账目问题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涉及的金额也都大得吓人,我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东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李宇。
李宇已经闭上了眼睛,但睫毛却止不住地震颤。
李东继续念:“那天晚上,我在门外听到他打电话说‘处理干净’、‘别留后患’,还提到了一个名字,好像是以前跟他们合作过的一个人……他们这是在杀人灭口……我很害怕,不小心弄出了动静,被我哥发现了。”
“他看我的眼神很可怕,我从来没有在他眼里见过这样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仇人……他问我听到了多少,我说我什么都没听到,他不信,他把我关起来了,就在我自己的房间,窗户钉死了,门外有人守着……”
李东念得很慢,给李宇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些信带来的冲击。
李东念完,换了一封信。
“永骏哥,我决定了。
我要回长乐,我要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公安。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害人,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一辈子都不会安心……我知道这么做有些对不起哥,他小时候其实很可怜……生他的时候,妈妈差点难产死了,村里人迷信,觉得是他带来的,所以爸妈从小就对他很不好,动辄拳打脚踢,他对全家都没什么感情,只对我还不错。
现在我也要出卖他了,感觉对不起他,可我真的不能看他继续害人,希望他能原谅我……”
李东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李东将信递到李宇的面前:“看看吧,你不至于连你妹妹的笔迹都看不出来吧?”
李宇缓缓睁开眼睛。
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接过那封信,却被李东躲过:“看就看,别上手。”
“或者你要实在不放心,我们也可以进行笔迹鉴定。李欣作为财务,必然会在公司留下大量亲笔文书,想要鉴定,很方便。”
“不用,是欣欣的字。”李宇摇头,目光专注地看着信。
李东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李东开口,声音沉静而有力:“李宇,现在你告诉我,你还敢说,你只是让李德昌‘把人带回来’?你‘完全不知道’他会杀人?!”
李宇没有说话。
“李欣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李东继续说,“她听到了你们谈论杀人灭口,她掌握了你们经济犯罪的证据,她下定决心要举报。而你知道这一切,你害怕了,所以你告诉了李德昌。你们为了自保,制造了那场火灾,杀人灭口。”
“有了李欣的信,证据链已经完整了,你说与不说都已经不重要了。零口供一样可以定罪,李宇,你逃不掉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李宇早已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彻底崩溃了。
瘫在审讯椅上,双手捂住脸,痛哭流涕。
“她逼我的……这是她逼我的!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怎么会伤害她……”
李宇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欣欣的死……的确是我授意的,但火灾是李德昌自作主张。”
“欣欣突然跑掉,我就知道,这丫头真的不能留了……她如果去举报,真的会出大事……所以我没办法,只能通知李德昌,让他处理。”
“说清楚,”李东打断他,声音严厉,“‘处理’是什么意思?”
李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就是……让她消失。”
“怎么消失?”李东追问,不容他有任何含糊。
“……”李宇沉默了。
李东叹息:“她是你亲妹妹啊。”
“可她要毁了我的一切!”李宇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我在省城打拼了十几年,从睡桥洞开始,一点一点攒钱,一点一点经营关系,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宏发公司是我的一切,是我的命!我不能让它毁了!”
他的眼睛通红。
“欣欣她什么都不懂!她以为举报了,把我送进去了,她就能心安理得了?她太天真了!李德昌他们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我进去可以,但是他们这些地头蛇肯定不会进去,我如果进去了,他们一样不会放过欣欣,不会放过我全家!”
他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充满了绝望和扭曲的逻辑。
“所以你就先下手为强,让李德昌杀了她?”李东冷笑。
李宇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又瘫了回去。
“我给过她很多机会……我让她别管账目的事,我让她好好在公司上班,我甚至想过送她出国……是她不珍惜,非要刨根问底,非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我没办法,只能给李德昌打电话。我说欣欣回去了,她要去举报,让他无论如何把人拦住……他说要处理掉,我也……也就没拦着。”
“火灾之后,李德昌给我打电话,说事情办妥了,让我放心。我问他怎么处理的,他说放了一把火,全都烧干净了,真的,我当时……我当时真的脑子一片空白。我没想到他会做得这么绝……但他说的也有道理,他说实在没法确认欣欣有没有将事情告诉家里人,只能一把火全都处理干净,以防万一。”
“所以你继续心安理得跟他合作,”李东指出,“火灾之后,宏发公司跟李德昌、陶永年的生意往来,不仅一点都没少,甚至更多了。”
李宇摇头:“我能怎么办?宏发公司并不是不可替代的,宏发公司虽然赚了不少钱,可真正的大头还是被他们赚了去,我不过是赚一点辛苦钱,如果我不继续合作,他们随时可以找其他公司合作,甚至把我也给灭口。”
他苦笑道:“我为什么要处理公司,跑到羊城隐姓埋名,用李建军的身份生活?不就是害怕他们事后将我灭口么……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被欣欣的对象给杀了,确实活该……我也活该!”
李东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你确实活该。”
这几个字说得很平静,却像一把刀,剖开了李宇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伪装。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李东的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既然认罪了,就彻底一点,将你们这些年到底干了哪些勾当,还牵扯了哪些人,全部交待清楚。尤其是李德昌那一帮人之中还有谁,全部交待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这些年,你们干了那么多违法犯罪的事情,只死一个李德昌和陶永年,可远远不够。”
“好……”李宇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你放心,事到如今,我一定会将我所有知道的一切,全都说出来。”
随后,审讯进入了新的阶段。
陈年虎拿来了纸笔,李宇开始写材料。
他写得不快,却写得颇为认真。
李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
长乐县的黎明即将到来,但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凌晨四点,审讯室的门被敲响。
陈年虎打开门,外面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之前露过一面的县委张书记,脸色凝重,眼神锐利。
李东一愣,没想到这位竟然在这个点出现在了公安局。
“李队长,”
张书记走进审讯室,目光扫过正在写材料的李宇,然后落在李东身上,“情况我已经听说了,材料写到哪里了?”
“刚开始。”李东回答,“但已经出现了七八个不该出现的名字。”
张书记点点头,走到审讯桌旁,拿起李宇已经写好的几页纸,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紧紧皱起。
看完后,他将材料轻轻放回桌上,转头看向李东,斩钉截铁道:“你继续审,务必把所有细节都挖出来。”
然后,他对身后的秘书下达了明确的指令:“通知纪检人员,马上到岗。凡是材料上出现的名字,不管是谁,不管什么职务,全都彻查到底!”
“是!”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天快亮的时候,李宇终于写完了最后一页。
他将厚厚一沓材料推到李东面前,双手微微颤抖:“都在这里了。从我到省城做生意开始,到认识李德昌,到宏发公司的每一笔账,到长乐县的每一次‘合作’,到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到火灾……所有我知道的,都写下来了。”
李东接过材料,快速翻阅。
材料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事由,一应俱全。
他的字虽然丑了点,但内容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临时编造的。其中涉及的人名有十几个,除了李德昌、陶永年这些已经死去的,活着的人有退休的,也有不少在职的,涉及的金额更是触目惊心,从几万到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时间跨度长达七八年。
李东一页一页地翻看,脸色越来越冷。
这不仅仅是一起杀人案,也不仅仅是简单的经济犯罪。
李东看完最后一页,将材料轻轻放在桌上,抬头看向李宇:“还有要补充的吗?”
李宇摇头,声音疲惫:“没有了,我知道的都在这里了。”
“签字吧。”李东将笔推到他面前。
李宇拿起笔,在每一页材料的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他的签名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签完最后一页,他放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李东收起材料,站起身:“带下去吧。”
陈年虎走上前,将李宇带离审讯室。李宇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跟着走,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张书记拿着材料离开了。
窗外的天也已经完全亮了,长乐县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很多人来说,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事实上,今后的许多天,长乐县都将会持续发生着一场巨大地震。
但这一切,已经跟刑侦队无关了。
公安的职责是破案,是将凶手绳之以法,至于案件背后牵扯的更大问题,那是其他部门的事。
李东走出审讯室,看着头顶上蓝色的天,洁白的云,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