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抵达目的地。
省厅大楼坐落在汉阳市中心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是一栋六层楼的灰色建筑,庄重肃穆。
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不少车,两人下车,成晨领着李东走进大楼。
大厅宽敞明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正对着大门的是服务台,后面墙上挂着警徽和“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不时有穿着警服的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严处办公室在四楼,老头子办公室在六楼。”成晨说,“我们先去见严处。”
说着,他忽然压低声音,提醒道:“一会儿见到我老头子,该说什么说什么,不用太拘谨。但记住,千万别说空话套话,他最讨厌那个。”
“我本来也不说空话套话。”李东点头。
四楼到了。
走廊里很安静,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牌上标着各处室的名称,成晨走到一间办公室前,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严正宏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整洁有序。书柜里塞满了文件和书籍,办公桌上摆着台历、笔筒和几摞待阅的文件。严正宏正伏案写着什么,见他们进来,便放下了笔。
“严处。”李东立正敬礼。
“来了。”严正宏绕过办公桌走过来,跟李东握了握手,又拍拍他肩膀,“路上顺利吧?”
“挺顺利,昨晚就来了,只是太晚了,就没有打扰您。”
严正宏笑着点了点头,看向成晨,“你爸在办公室?”
“在,说等李东到了就过去。”
严正宏点点头,对李东说:“成厅要见你,主要是想跟你聊聊学习班的事,顺便交代几句。不用紧张,就像平常跟我说话一样。”
话虽如此,李东心里清楚,这次见面意义不同。
他郑重地说:“严处放心,我明白的。”
严正宏再度拍了拍他的肩膀,点头道:“那就去吧,待会还有个会,别让成厅久等。”
“好。”
“对了,”严正宏叫住他,“中午跟我一起吃顿饭,下午你们可就全封闭了,只有周末才能出来。”
成晨忍不住道:“严处,您不会也偏心到要跟东子单独吃饭,不带上我吧?”
“我说了不带你吗?”严正宏没好气道。
“那就好。”成晨顿时喜笑颜开。
严正宏继续说:“不带你,谁给我们当司机?”
成晨:“……”
李东笑了起来,他当然明白,严处这是在给自己缓解压力。
不过说老实话,待会见成厅,压力确实有点,但要说有多大压力,还真不至于。
毕竟,他也不是真的小年轻。
随后,成晨带着李东,轻车熟路来到七楼。
七楼的布局跟五楼相似,但更安静。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成晨上前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严处的大不少。
靠窗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正是汉东省公安厅副厅长成凤华。
“爸,李东来了。”成晨说。
成凤华抬起头,目光落在李东身上,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李东立正敬礼:“成厅长好!”
“坐。”成凤华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李东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成晨则非常自觉地跟了进来,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顺手拿起本杂志翻看。
成凤华打量了李东几秒,转头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爸,你这就有点过分了……”成晨抬起头,一脸委屈,“我就坐这儿看看杂志,又不打扰你们谈话。”
“嗯?”成凤华眉毛一扬。
“行行行,我走还不行吗……”成晨一脸郁闷地放下杂志,站起身,冲李东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悻悻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待门关好,成凤华的脸上反而露出了笑意,笑容很淡,但让整个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许多。
“李东啊,”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我真的要感谢你。”
李东心里一怔,连忙说:“成厅,您这话从何说起?”
成凤华指了指门外:“受你影响,这小子最近真的长进了不少。”
李东当即摆手:“成厅,这真的跟我关系不大,以他的性格,没有我,他也一样会长进。”
“但没这么快,”成凤华和煦道,“我的儿子我了解,要不是你,他且得走不少弯路。”
说着,不待李东继续推辞,他开门见山:“学习班的事,严处都跟你说了?”
李东点头:“说了,感谢成厅给我这个机会。”
“你错了,”成凤华摆手,“机会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挣来的。”
他也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长乐模式在全省推广,效果很好。部里已经注意到了,准备下半年在全国范围内部署类似的专项行动,这是大功一件。”
李东刚要说话,成凤华抬手止住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功劳是集体的,不是你个人的。这话没错,但作为模式的提出者和主要实践者,你的贡献不容忽视。”
他顿了顿,继续说:“DNA技术的推进也是。你当初的发言,我后来还专门研究过,确实有见地,有前瞻性。部里现在已经开始着手研讨在全国范围内建立DNA数据库的可能性。这件事如果真能做成,说一句‘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都不为过。”
李东心里有些震动。
他没想到成厅的评价如此之高。
“所以你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这次让你来学习班,不是照顾,更不是人情。”
成凤华继续说,“而是投桃报李,是量才施用,省厅需要有能力、有想法的年轻干部,而你证明了你有这个能力。你若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我不会强行扶持你,那是对工作不负责任,也是对你本人不负责任。”
“对了,”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道,“也不乏感谢……咱们省厅最近确实露了大脸,部里几次表扬,我……也沾了你的光,受益颇多。”
这是真的推心置腹。
所以李东也不说虚的,直接道:“成厅,您这话言重了,‘长乐模式’也好,DNA技术推广也好,若没有您和严处的大力支持和推动,靠我不可能有如此顺利的进展。”
“您能顶住压力,在全省推广新模式,能重视一个新技术的应用前景,这本身就是魄力、前瞻性、大局观的体现。我不过是提供了一个引子,真正把事情做成的,是您和严处,受益是理所应当的,这我可不敢居功。”
他说得诚恳,没有半点矫饰。
“你小子,”成凤华哈哈大笑,摇头不已,“我这个人其实最讨厌滑头,但滑头到让我一点都不生气,心里还挺高兴的,你是头一个。”
李东嘿嘿傻笑,适当露出一点年轻人的腼腆。
“行了,”成凤华摆手,“继续说正事。本次学习班的学员都是各市局的精锐,有市局的副局长,有刑侦处长、副处长,最次的也是重点县区局的副手,你的资历和级别应当是最低的。”
他顿了顿,观察李东的反应。见李东神色平静,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安或自卑,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但我希望你知道,让你来,不是让你去跟他们比资历、比背景的。那些东西,你现在比不了,也没必要比。”
成凤华说,“让你来,是让你去学习,去交流,去建立人脉。公安工作,单打独斗可不行,需要朋友,需要战友。这次学习班就是个平台,让你结识全省公安系统的中坚力量。这些人,未来十年、二十年,将会是汉东公安的骨干力量,有些人可能会走到更高的位置。你如果能融入进去,跟他们打好关系,建立信任,对你今后的工作会有很大帮助。”
李东认真听着,点头。
成凤华看了他一眼:“当然,这不是让你去伏低做小,刻意逢迎。如果是不平等的关系,那么宁可不要。交朋友,讲究的是志同道合,是相互尊重。你李东有能力,有成绩,不需要卑躬屈膝。”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最重要的是,如果有谁因为你的级别和年纪而轻视你,我不会管,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你需要用自己的能力和表现去赢得尊重。可如果有谁仗着资历故意欺负你,我也不会答应。省厅点名要的人,不是让人来受气的。”
这话说得直白,李东当然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成凤华是在告诉他:我不会给你特殊照顾,也不会为你铺平所有道路。路要你自己走,坎要你自己过。我能做的,只是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平台,保证你不被人打压欺负,至于能不能抓住机会,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
这其实才是真正的重视,真正的培养。
揠苗助长从来都没有好结果。
李东站起身,再次立正敬礼:“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成凤华看着他,沉吟道:“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一点,免得你小子心里不踏实,胡思乱想。”
“我成凤华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从派出所民警干到副厅长,靠的从来不是拉帮结派,更不是任人唯亲。我提拔干部,只看能力,看实绩,看品行。所以,我看好你李东,是因为你有能力,有想法,能干事,仅此而已。其他的,不要多想。”
“明白!”
“坐下。”
成凤华最后说,“唯一一点私心,就是希望你以后在工作上,生活上,多带带他。你们年纪相仿,又是好朋友,有些话你说比我管用很多。”
李东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摇头道:“没什么带不带的,朋友之间本来就应该相互扶持,您放心,我们会一起往前走。”
成凤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我还以为你会说些漂亮话。”
“跟您我只说实话。”李东也笑了,“不过,您能熬到现在才说这话,我倒挺意外的。我以为您一见面就会交代。”
成凤华哈哈大笑:“你小子!”
随后,成凤华又问了李东一些长乐的情况,工作上的困难,生活上的打算。
李东一一回答,不卑不亢,既不过分谦虚,也不夸夸其谈。
聊了大概有二十分钟左右,成凤华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待会我还有个会,就不多留你了。接下来好好学习,记住我刚才的话,多交朋友,但不要失了本心。”
“好的。”李东起身。
“去吧。”成凤华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起来。
李东立正敬礼,转身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