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两天的时间过去。
这两天，专案组对李宇进行了全方位、多轮次的审讯。
专案组几乎穷尽了所有可能的审讯策略，但收效甚微。
但无论问多少次，无论由谁主审，李宇的说辞都与最初如出一辙。
他承认该承认的，否认该否认的，情绪把控恰到好处。当问及宏发公司账目问题时，他坦然承认存在作假，承认与李德昌等人的经济往来和利益输送，甚至能提供一些专案组尚未掌握的细节，这些细节经核实基本属实，既显示了配合态度，又巧妙地强化了他只涉经济问题的立场。
而对于三年前那场火灾，他的说辞始终如一。
“我真的不知道。”
“李欣是我妹妹，我怎么可能害她？”
“我原以为李德昌会将人带回省城，哪怕是绑回来，万万没想到他会杀人。”
每一次，他的表情都那么痛苦。
“这几年，我没有一天睡好觉。每次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李欣的脸，看到大火……”
“我承认我懦弱、自私，我只想保住自己拥有的一切。但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她死，从来没有。”
他的痛苦很真实，懊悔的言辞滴水不漏，让经验最丰富的审讯者都难以找到破绽。
超过四十八小时后，专案组无法再将他继续羁押在审讯室。但鉴于其涉案重大，且有潜逃的可能，专案组决定对其采取监视居住的强制措施。
地点，就选在了县局旁边那栋略显老旧的县招待所。
这里离县局近，便于监控和反应，同时又是相对独立的封闭环境，比看守所或拘留所更便于“某些事情”的发生。
这是专案组核心成员心照不宣的考量。
招待所二楼最靠里的206房间被清理出来，门口二十四小时有民警轮班值守。房间约十五平米，带独立卫生间，有基本的床、桌椅、衣柜。所有可能用来自伤或伤人的物品都被移除。
过了今晚十二点，李宇便会被移送到这个房间，且活动范围仅限于这个房间。
当晚八点半，县局大会议室灯火通明。
专案组所有成员都被召集起来，开一个案情通报与研讨会。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无实质性突破，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虑。
郑局坐在长桌一端，孙荣、冯波、秦建国、李东等人依次而坐。
“人都齐了，开始吧。”郑局的声音有些沙哑。
距离李德昌灭门至今，已经将近两个星期过去，作为市局一把手，他本不可能一直待在长乐，但案件重大且敏感，他实在无法完全放手，只能每天在市县之间奔波。
今天早上六点就去了兴扬，开了一上午会，下午又赶回长乐，连轴转的工作让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局长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脑中的昏沉感，望向李东：“你先说说这两天审讯李宇的总体情况，以及监视居住的考虑。”
“是，郑局。”李东站起身。
他没有看任何笔记，情况早已烂熟于心。
“过去差不多四十八小时的时间里，我们对李宇进行了七轮正式审讯，交叉问询，多角度切入。综合来看，情况非常不乐观。”他的声音清晰且沉重。
“李宇的口供非常稳固，核心点就几个：第一，他承认宏发公司存在做假账、与李德昌等人勾结、利益输送等问题，这部分他认，细节也能对上我们目前从账目中梳理出来的部分线索。他甚至主动交代了几笔我们尚未掌握的非法资金往来，经初步核实，基本属实。”
“第二，对于三年前的火灾案，他坚决否认参与或知情。他的说法始终如一：李欣偶然发现账目问题，坚持要回长乐举报。他得知后试图劝阻未果，情急之下通知李德昌‘把人带回来’。他坚称自己完全没料到李德昌会下毒手，更没想到会殃及殃及全家。”
李东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赵永骏脸上停留了半秒。赵永骏正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第三，”李东继续道，“关于火灾案本身，我们面临的困境是：时间过去三年，原始现场、证据早已不复存在，当年的勘查记录非常粗疏，几乎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物证。别说证明李宇指使或知情火灾案的证据，就连李德昌等人指使火灾案的证据目前都为零。”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李东没有制止议论，而是等声音稍歇，才用更加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和挫败的语气说道：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材料，实事求是地说，火灾案我们很难追究李宇的刑事责任。即使我们内心认定他有主观故意，但法律讲求证据。如果坚持往这个方向走，到了检察院那边，大概率会被退回补充侦查，甚至可能因为证据不足而不予批捕。”
“至于李德昌、陶永年两起灭门案，情况更加严峻。这两起案件中，没有任何证据能直接证明李宇是作案人或指使者。哪怕我们假设他是买凶杀人，也没有任何证据支撑。更何况他本人完全否认，口供为零。”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换句话说，我们费了这么大劲把他从羊城抓回来，最后很可能只能以他承认的那些经济犯罪来定罪量刑。如果他的律师厉害一点，在经济犯罪的证据细节上再做些文章，刑期可能都不会太长。”
“这怎么行？！”
孙荣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来，脸上满是怒意，“难道就因为他狡猾，因为他把事情推给死人，我们就拿他没办法了？”
“他跟李德昌合作这么多年，能不知道李德昌是什么人？李欣要回长乐告发，他通知李德昌的时候，难道想不到李德昌会用什么手段？他这就是明确地、故意地要让李德昌他们动手！这是借刀杀人！主观恶意再明显不过！”
孙荣的愤怒显得如此真实而激烈，他的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李东，仿佛李东刚才的话是一种投降。
李东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苦笑。
“孙处，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从情理上，从逻辑上，我们都认为李宇脱不了干系，他通知李德昌的行为，本身就是纵容甚至默许犯罪。但是——”
他刻意加重了“但是”两个字。
“咱们公安办案要讲究证据。‘情理’和‘逻辑’不能代替证据。李宇的辩解完全可以自圆其说。李欣毕竟是他的亲妹妹，他家人这么多，唯一愿意给予工作、愿意拉一把的就是李欣这个妹妹，这说明他对这个亲妹妹还是有感情的。咱们相信他可以为了利益而抛弃甚至杀害亲妹，但检察院和法院不一定也这么认为。”
“李德昌擅自杀人，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授意范围。这种辩解，在没有录音、没有书面指令、没有其他证人直接证明的情况下，我们真的很难推翻。”
“更何况，”李东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火灾是三年多前的事了。李欣死了，李德昌死了，陶永年死了，知情的相关当事人全都死了，可能知情的评估站站长王明，银行信贷科的刘中信等人我们也进行了数次审讯，他们均对此事表示不知情。当年的真相，或许真的已经无法查清了……”
他顿了顿，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艰难：“目前，我们真的只能基于现有证据，做最务实的选择。”
“我不同意！”
孙荣斩钉截铁，他转向郑局，义正辞严道，“郑局，不能就这么算了！李宇这种人，如果就这样任他逍遥法外，对死去的人公平吗？李德昌、陶永年也就算了，那是罪有应得。可他们的家人呢？李德贵夫妇呢？李源一家三口呢？尤其是内心充满正义、心向光明的李欣！这对他们公平吗？！”
就在孙荣慷慨激昂的时候，李东用眼角余光注意到，坐在那一声不吭、专心记笔记的赵永骏，捏着笔的手已然紧握发白。
郑局面色沉郁，没有立刻表态。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赵哥，”李东忽然点名，“‘灭门案的凶手可能也曾被灭门’，这个关键论点是你提出来的。火灾案也是你率先发现的，算是对本案作出了关键贡献。案子查到这个份上，接下来该如何推进，我觉得应当问问你的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赵永骏身上。
赵永骏闻言，缓缓放下笔。
他抬起头，脸色如往常那样平静，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团压抑的火。
很显然，孙荣刚才那番慷慨激昂，尤其是为李欣鸣不平的话，已经深深触动了他。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但仔细听，还是能察觉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李队分析的法律困境，我理解。”赵永骏缓缓开口，“从法律角度，证据确实不足。但是，有些事，不是法律条文能完全涵盖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李宇通知李德昌的时候，他难道真的天真到以为李德昌会客客气气地请他妹妹回来喝茶吗？李欣要举报的是什么？是足以让他们所有人都坐牢的重大经济犯罪！”
“我十分认同孙处的观点，李德昌是什么人？他背地里是一个放高利贷、暴力催收、什么脏事都敢干的地头蛇！李宇在省城混了那么久，跟李德昌打了那么多年交道，李德昌是什么行事风格，干了哪些腌臜事，他想必一清二楚！”
赵永骏的语速逐渐加快，声音里压抑的情感开始溢出：“在这样的前提下，他还将李欣回来告发举报的事告知李德昌，这完全就是在递刀子！是在默许，甚至是在期待最坏的结果发生！因为他怕李欣真的举报，毁了他的一切！”
他沉声道：“李欣是他亲妹妹啊……究竟是一个怎样自私自利的人，才能做出假他人之手，杀死自己亲妹妹的事……一个人，就算再怎么利益熏心，可怎么能……怎么能……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简直就是畜生！”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李东，目光里带着恳切，“李队，我知道办案要讲证据，但难道就因为找不到证据，就让真正的元凶逍遥法外，只用坐区区几年牢就了事？现在找不到证据，那就继续找，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就不信那么大一场火灾，真的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附和。
赵永骏继续说道，语气更加坚定：“李德昌这种人不可能亲自动手，他一定是找人做的。这个人能不能找到？李德昌不是放高利贷的吗？肯定有不少人欠他钱，如果他开口，一定会有人愿意为了平账而铤而走险！李队，我强烈要求继续追查，绝不能放弃！”
这番话情真意切，完全站在了受害者家属和正义的立场上，充满了感染力。
李东看着赵永骏，沉默了片刻。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在权衡，在挣扎。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赵哥，我也认为，李宇绝不可能无辜。他的行为，本质上就是谋杀的同谋，甚至是主犯。”
他话锋一转，脸上那丝“无奈”又浮现出来。
“但是，”
说着，他顿了顿，望向郑局，见郑局低着头，一副沉思之色，根本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得在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然后只得硬着头皮道：“但是，也要考虑现实问题。”
“今天是3月13号，距离上级领导定下的十五天破案期限……只剩下最后两天了，两天时间，你觉得，咱们真的能找到那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证据吗？”
赵永骏闻言陡然瞪大了眼睛，望向李东，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然是从李东嘴里说出来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失望。
几秒钟后，他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拍案而起：“李队，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为了在限定期限内破案，就可以放着明显的问题不管，草草结案？！”
“赵哥，”李东赶紧摆手，故作圆滑地安抚道，“你先别激动，你这话太严重了。我怎么可能故意草草结案？这些天大家有多辛苦，你不是看不见。”
他苦笑着，表情里满是无奈：“只是你说得轻巧，查放火的人，查欠债人……这种事，哪这么好查？就算真的有这样一个欠债人，他为了平账而听从李德昌的命令放了火，他会承认吗？别说欠债人太多，我们根本不知道是谁放的火，就算知道，他要是跟李宇一样死不承认，咱们又能奈之如何？咱们有证据吗？”
顿了顿，他继续道，“赵哥，我理解你同情死者的心情。但咱们得正视现实。虽然咱们从情感上都倾向于李宇是故意害死妹妹，但这的确只是猜测，万一事实真的是他情急之下让李德昌阻拦呢？不要忘了，这里还有一个悖论——”
“只有李宇真的不是故意的，他才有可能是李德昌、陶永年两起灭门案的凶手。否则，李家所有人本就是他害死的，他又怎么可能会找李德昌他们报仇？按照这个逻辑，难不成赵哥你觉得……灭门案的凶手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