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李东将赵永骏说愣了。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如果李宇故意害死李欣，那么尽管他是火灾灭门案的唯一幸存者，也绝不可能是后来两起灭门案的凶手，因为他自己就是罪魁祸首，没必要再报复李德昌和陶永年。
既然这样，警方是不是还得继续追查两起灭门案的真凶？
赵永骏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脸上的愤怒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迷茫的表情。
“可……即便不追究，咱们也只是根据火灾灭门案唯一幸存者这个身份来推测他是凶手，依然没有证据定罪。”赵永骏磕巴了一下，语气明显弱了下来。
李东摇头：“没有证据定罪，和他可能不是凶手，这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受限于技术、手段等原因，哪怕动机、逻辑等全都足以认定一个人是凶手，但没有证据、没有口供，最终无法定罪。这是客观存在的，放眼全国也是常见的。上级领导要是知道了，也怪不到咱们头上。毕竟警察不是神仙。”
“可要是认定他明明可能不是凶手，我们却强行将他认作凶手，这可就是原则问题了。”
李东顿了顿，深深地望着他：“目前，咱们是第一种。赵哥，你难道希望咱们是第二种么？”
赵永骏当即摇头：“当然不是。”
“那不就得了，”李东说，“不要忘了，咱们关键要查的是灭门案，而不是火灾案。作为火灾案的唯一幸存者，李宇无论动机、资源还是能力，都极其符合凶手的身份。既然如此，火灾案就不要节外生枝了，关键是没必要浪费这个警力……李宇既然符合凶手的身份，便说明他的确没说谎，对李欣的死是不知情的，火灾案只是李德昌等人的手笔，与他无关。”
“与他无关……”
赵永骏重复了一遍，艰难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好像……还真是，如果李欣的死真是李宇授意，他又怎么可能报复李德昌他们呢……李队说得对，是我想岔了……抱歉。”
李东笑着摆手：“不用抱歉，赵哥你也是为了案子嘛。心情都能理解。”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郑局见状，终于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低沉地问道：“还有没有人有不同意见？”
没有人说话。
“那行，会先开到这里。”郑局站起身，“李宇那边，今晚十二点之后监视居住，接下来的两天如果还没有其他突破，最终就以经济犯罪来定罪。”
“散会。”
众人起身，陆续离开会议室，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不甘和沮丧，脚步沉重，几个年轻民警边走边小声嘀咕着什么，摇头叹息。
赵永骏面色平静地收拾着桌上的笔记本和笔，动作不紧不慢，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噙上了一抹微笑。
当所有人都差不多离开后，他才站起身，缓步向门口走去。
经过李东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李东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神深邃。
秦建国和冯波走过来，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含义。
十分钟后，县局大楼另一侧的小会议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从里面反锁。
房间里只有五个人：郑局、孙荣、冯波、秦建国、李东。
与刚才大会议室的“表演”截然不同，此刻的气氛虽然依旧凝重，却充满了另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意味。
“你们觉得，他会上钩吗？”郑局率先开口。
“我认为会。”
李东的声音很轻，“之前还有些不确定，但通过刚才的这场会议，直觉告诉我，他已经上钩了。”
孙荣皱眉：“直觉？东子，这可不是靠直觉的时候。”
“不完全是直觉。”李东解释道，“之前我觉得，相比起杀死李宇，他可能会更侧重于嫁祸李宇，安全脱身。但后来我想了想，李欣的死，才是他一切行动的根源。如果无法以杀人罪起诉李宇，如果只能判几年经济犯罪，他一定无法接受。”
秦建国插话：“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一定会按照我们的设想，在眼下最危险的时候铤而走险。他完全有大把的时间，等李宇坐完牢出来再下手，那样更安全。”
“理论上是的。”李东点头，“直到我刚才最后看到他那看似平静的脸色，我心头忽然一跳，脑海中浮现除了一个人的面孔，淮隆市局的杨正林。”
“刚才赵永骏的表情，跟那天我找到杨正林，他正准备对一名受害女子挥下屠刀时的表情，真的太像了……那不是单纯的愤怒或仇恨，而是一种……偏执的平静，仿佛整个世界都不重要了，只有他认定的‘正义’必须被执行。”
“所以我认为，赵永骏一定会亲自动手，完成对李宇的私刑正义。这是他作为两起灭门案凶手，脑中已然产生那种偏执逻辑的必然结果。”
“至于时间，”李东沉吟道，“不一定是今晚。”
“他是个相当谨慎的人。今晚会议刚开完，他刚刚跟我拍了桌子，虽然最后成功被我说服，但今晚就动手杀李宇，在他看来，应该过于明显了，他可能会等一等。况且今晚过了十二点才将李宇监视居住，一开始肯定看管严密，今晚动手并非合适时机。”
“但他也拖不起，限期破案只剩两天，一旦我们真的转向只定经济犯罪，或者李宇被移送拘留，他的机会就没了。拘留所的安防等级，可比招待所高得多。”
“我的判断是，未来三天内，尤其明晚，他大概率会动手。明晚是最佳时机，既不会显得太急切，又不会错过最后的机会。”
“招待所那间房是我特意安排的。”秦建国接话道，“206室的窗户是坏的，可以关上，但锁不住。楼外有老式的水管，虽然锈蚀，但承重一个训练有素的人攀爬问题不大。楼后是一条僻静的小巷，晚上几乎没有照明。从专业角度看，这是一个相当容易突破的看守环境。”
“我们的安排呢？”郑局问。
“外松内紧。”孙荣说，“明面上，看守的是三名坐在206门口的同事，八小时轮班。但暗地里，招待所对面那栋闲置的旧办公楼三楼，已经布置了观察点，二十四小时监控206窗户及楼体外围。”
“还有，招待所后院围墙外，安排两人潜伏。招待所内部，一楼楼梯间和二楼拐角杂物间，各埋伏一人。”
李东听得皱眉，摇头道：“孙处，这恐怕不行。”
“怎么说？”
“如果赵永骏顺着水管爬上二楼，破窗而入，快速杀人，这些安排恐怕都来不及反应。”李东的表情严肃，“从攀爬到破窗，最多三十秒。进入房间后，如果他用刀，杀死一个没有防备的人可能只需要几秒钟。等我们的观察点发现异常，通知潜伏人员，他们再冲上去，至少需要一两分钟。到那时，李宇可能已经……”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李宇虽然是嫌疑犯，但嫌疑犯也是人，我们不能拿他的命来冒险。”李东看着孙荣，“我们需要抓现行不假，但不能再制造一名死者，如果这样，即便抓到赵永骏，我们也是失败的、失职的！”
孙荣沉默了，他望向郑局。
郑局点头：“李东说得对。赵永骏是侦察兵出身，跟他相比，咱们安排蹲守的人员太稚嫩了。如果布置的人太多，他可能会察觉，根本不会动手。如果布置的人太少太远，又来不及阻止。”
他看向李东：“你如果有更好的安排，说说看。”
“有。”李东点了点头，“将李宇秘密换到其他房间，由我去住206室。”
“你开什么国际玩笑？！”秦建国听得浑身一个激灵，立即喝道，“不行！绝对不行！”
郑局也立即表态：“这个确实不行！太冒险了！”
孙荣和冯波亦是连连摇头反对。
李东环视四人，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是最合适的人选。第一，我跟李宇的体型还挺像的，身高也差不多。第二，我有足够的自保能力。第三，李宇明显不知道赵永骏的存在，赵永骏要复仇，肯定不会让李宇死得不明不白，所以大概率不会一进来就闷头杀人。我本就时刻防备，这样又有了更加充足的反应时间。”
“狗屁！”秦建国急道，“你有什么自保能力？他有枪的！要是不顾一切，进来直接开枪，你有几条命够堵抢眼的？！”
冯波也紧张无比地看着郑局：“郑局，你可不能听这小子忽悠，不能让他冒险！”
郑局目光如炬地盯着李东：“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如果出事，我要负领导责任，但你的命可能就没了！值吗？”
“倒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李东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而是不能拿李宇的命来冒险，肯定要换人！这是我长乐县局的案子，我是刑侦大队长，我不上谁上？”
说着，他望向秦建国，笑道：“师父，我知道您关心徒弟，但基本的逻辑还是要的，他要是真动枪，就是抱着必定暴露的决心，既然必定暴露，何必等到现在？早直接冲到留置室把人干掉了。”
“放心吧，他杀人之前肯定要说清楚，而只要他不第一时间动手，只要他看清屋内的人不是李宇而是我，他应该就明白一切，不会有任何侥幸心理了。”
孙荣插嘴道：“话虽如此，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狗急跳墙呢？东子，我也不赞成你冒险。”
李东摇头：“不然让谁上？老虎？磊子？还是瘦猴？他们我更不放心。”
他望向郑局，认真道：“郑局，下令吧，请组织相信我的判断和能力。”
郑局深深望了他一眼，沉默良久，最终终于点头。
“好。”他说，“但你必须保证绝对安全。”
“本来就安全。”
“另外，”郑局继续道，“不能只你一个人，衣柜里得再藏个人，就让他辛苦一下，事后再慢慢犒劳。”
秦建国立即道：“对，必须再藏个人！不然我一定不答应！老虎身手好，让老虎去。”
“这倒是可以。”李东点头，笑了起来，“他这个中队长，也确实得做做表率。”
布置完一切，郑局再度看向李东，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轻声道：“我也不怕直白点说，之前，我觉得你虽然能力很强，但太会钻营，能让成厅特意将电话打给我，真的不简单，但这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事。”
“但现在，李东，我收回我的成见。”
“你是我见过的，年轻一辈当中，最优秀的警察。”
李东愣了一下，无奈道：“郑局，不管您信不信，我真的没有钻营，成厅当初那个电话，我也很意外。”
郑局笑着点头：“现在我信了，之前误会你，希望你别介意。”
“不介意，”李东摆手：“局长今年要是给我们长乐县局多拨一点办案经费，就更不介意了。”
郑局立即望向孙荣：“咱们再来谈谈明晚的布置。”
李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