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经过短暂的振奋之后,众人很快回归了理性。
尤其在李东说要合计合计,想办法布个局之后,众人皆陷入了沉思。
这个局该怎么布,才能最大化利用李宇归案这个新的变量,让赵永骏露出马脚。
然而一番思索后,李东却率先开口道:“郑局,我想了想,最高明的策略有时其实是‘不策略’。”
郑局皱眉:“怎么说?”
李东沉吟道:“刚才有些兴奋,过于乐观了。李宇归案确实是好事,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对赵永骏来说似乎更是好事。”
“他已经借专案组的手,抓到了他最想找到的人,接下来审讯、审理、宣判,如果查实李宇真是火灾案的幕后黑手之一,必将受到严惩,这正是赵永骏引导我们抓李宇的初衷。那么……既然这样,大家觉得赵永骏还会搞小动作吗?”
“李宇归案对赵永骏是利好而非危机,接下来,他明明什么都不做就能达到目的,为什么还要冒险?我觉得,除非他真的极端到非要亲手杀死李宇,除非李宇知道他跟李欣的关系,否则他恐怕会藏得更深。”
李东的话,顿时让场间的气氛再度变得凝重。
在场没一个易与之辈,自然明白,李宇知道赵永骏和李欣关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否则赵永骏就不会试图借专案组的手去抓李宇了。
如果李宇知道他们俩的关系,李宇一旦归案,赵永骏立即就藏不住了。
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赵永骏不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么说来,抓到李宇反而不是好事了?”秦建国皱眉,“赵永骏已经杀了李德昌、陶永年全家,要是对其余那几个人的执念没那么大,李宇再一落网,他简直可以彻底神隐了。”
“还真是,”孙荣点头道,“如果赵永骏的目的仅仅是为李欣报仇,那么李德昌、陶永年已死,李宇即将接受法律制裁,他的复仇清单上已经打满了勾,接下来他完全可以全身而退了。”
李东点头,表情严肃:“所以我认为不需要布局,因为布局可能也没用……所谓无欲则刚,我就怕,李宇归案后,就真的让赵永骏无欲则刚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所以咱们得从李宇的审讯上面做文章。不过这也要看李宇会不会配合,如果我们审讯得太顺利,李宇很快就全招了,把火灾案的所有真相都吐出来了,那赵永骏就真的没必要搞任何小动作了。”
“李宇自然会受到法律严惩,他的复仇目的通过司法程序就能实现。”
“只有当我们审讯得不顺利,让赵永骏看到:李宇死不承认,我们缺乏证据,案件可能因为证据不足而陷入僵局,李宇甚至可能因为证据不足而被释放……赵永骏才有可能会急,会觉得司法程序可能惩罚不了李宇,要亲自动手!”
冯波接话道:“这个可能性其实很大,都不需要我们做什么,李宇如果真是火灾案的幕后黑手,他自己本身都不太可能老实招供。咱们要做的就是将‘主动设套’改为‘因势利导’,以不变应万变,对李宇施行外松内紧的看押,防备赵永骏对李宇下黑手即可。”
“外松内紧?”秦建国琢磨着这个词。
“对。”李东点头,“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暗地里要对李宇的关押场所进行严密布控,确保赵永骏一旦有动作,我们就能立即察觉并阻止。当然,最好是能当场抓住他。”
“行。”郑局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案子已经查到这个份上,强行布局或许反而适得其反,一动不如一静,还是要有点战略定力的。”
第二天清晨,长乐县局食堂里弥漫着豆浆、油条的气味。
李东和付怡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吃着早饭。
“怎么眼圈有点黑了,昨晚又熬夜了?”付怡用筷子轻轻点了点李东,不满道。
李东喝了口豆浆,笑道:“被你看出来了?梳理一些思路,越想越精神,后半夜才睡着。”
“案子有进展是好事,但也别太耗神。”付怡语气中带着关切,还有一丝内疚,“可惜这个案子凶手的手脚太干净了,我们法医帮不上什么忙。”
李东笑着摇头,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付怡的手:“没事,你人在我身边,已经帮大忙了。”
付怡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只是耳根悄悄染上了一抹淡红。
她啐道:“瞎说,帮什么忙了?”
“舒缓情绪,净化心灵啊。”李东嬉笑,“看到你,立刻就精神了。”
付怡白了他一眼,眼神似嗔似喜:“你当我是兴奋剂呢?”
“你别说,效果还真差不多。”李东一本正经地说,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夸张的叹息。
“唉……有些人真是够了,吃个早饭都让人吃得心里发堵!”
张正明端着餐盘站在他们身后,一脸“没眼看”的表情。
李东头也不回,语气平淡:“赶紧吃,吃完滚去办公室把我昨晚写的那份审讯思路好好看看。”
“好嘞!”张正明立刻换了副面孔,麻溜地转身就走。
李东笑着摇头,快速收拾好碗筷,起身道:“走吧,送你去法医办公室。”
付怡摇头:“不用,就这点路,我自己会走。”
李东却道:“我不是送你,是让你陪陪我。”
“那好吧。”
付怡莞尔,也站起身,两人并肩走出食堂。
他们沿着鹅卵石小路慢慢走着,李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走着,偶尔侧头看付怡一眼。付怡也没有开口,陪着他走在这条熟悉的小路上。
两个人虽然是同事,在同一个地方上班,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每当查案的时候,李东他们刑侦队的人简直没日没夜,根本见不到几面,也就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能够遇到。
这种短暂的独处时光,不管是李东还是付怡,其实都非常珍惜。
不多时,将付怡送到法医中心楼下,看着她纤细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李东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朝主楼走去。
转过一个拐角时,前方迎面走来一人,正是赵永骏。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腋下还夹着笔记本,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
“李队,早。”赵永骏率先开口,脸上露出惯常的、略带严肃的微笑,脚步也放缓下来。
“赵哥,早。”李东也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笑容,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对方手中的东西,“这么早就忙上了?查账有进展了?”
赵永骏闻言,顿时苦笑:“别提了,经侦那边弟兄们真是拼,加班加点在啃那些陈年旧账,数据庞杂,关联方又多,看得人眼花缭乱。我啊,说是牵头,其实就是个搞后勤、跑腿协调的,最多帮忙整理整理材料。毕竟隔行如隔山,财务审计这块,我真是门外汉,插不上手,只能干着急。”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抱怨工作繁琐,又像是自我调侃,但李东立即捕捉到了那丝怨气和试探。
他这是在暗示,自己辛苦发掘的火灾案,主导权却被直接拿走了,而自己却被派去处理最枯燥、最边缘化的账目梳理工作。
李东心里明镜似的,但脸上笑容不变,仿佛完全没有听出那层言外之意。
“账目确实繁琐,辛苦赵哥了。”李东说着,心念一动,继续说,“对了,昨天我和秦处带队去了安兴县。”
赵永骏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哦?去查李德贵老家的社会关系了?有收获吗?”
“主要围绕那场火灾,”李东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尤其重点查了查火灾里比较特殊的那位李欣。”
赵永骏闻言露出疑惑之色:“李欣?她怎么特殊了?除了尸体没能确认,还有别的说法?”
老狐狸,表情还真是滴水不漏……不过恰恰是这样的滴水不漏,反而让你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马脚!
李东心中冷笑。
要知道,他们已经查到了赵永骏和李欣曾经经人介绍相识,有了这样一层关系,哪怕最终两个人没成,哪怕就是只见过一次面就再没了下文,提到李欣,赵永骏也不该是这种完全就是陌生人的反应。
单单这一个破绽,他便算是暴露了。
可惜没用,警察办案讲究的是证据,这个破绽只能让李东更加确信他是凶手,却也无法直接化作证据。
李东掩饰住心中的波澜,顺着赵永骏的话,说道:“就是因为她身份不明,所以才特殊。我甚至考虑过,她有没有可能根本没死在那场火里?所以昨天重点查了查她的社会关系,看看有没有结下什么仇怨,或者有没有什么能指向她还活着的线索。”
“那查到什么没有?”赵永骏追问,语气里带着同事间常见的、对线索的关切。
李东说:“社会关系比想象的还要简单。在安兴老家,邻居、同学、朋友,问了一圈,都说她文静内向,没什么复杂交际,更别说跟人结仇了。在厂里工作时间不长,同事关系也普通。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姑娘。”
赵永骏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帮着分析道:“如果是这样,那我觉得,火灾案的根源,可能还是得更集中在李宇和李德昌、陶永年他们分赃不均这个方向上。”
“这个李欣,连同李德贵一家,很可能只是不幸被卷入,成了李宇和李德昌等人斗争的牺牲品。我们现在的重点,或许不应该过多纠缠在受害者家属的社会关系细节里,关键的突破口还是在李宇本人身上。只要能抓住他,很多谜团可能就迎刃而解了。李队,你觉得呢?”
老狐狸,装得真像……
李东看着赵永骏认真分析案情的样子,心中冷笑,但脸上却露出了赞同的笑容,配合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赵哥,你说得有道理。”李东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后又道,“不过,关于李欣的调查,我们虽然没发现她跟谁结怨,但却有了一个意外收获,也让我们对火灾案的看法有了一些调整。”
“什么意外收获?”赵永骏目光落在李东身上,眼神专注,做出聆听状。
李东继续说:“我们发现李欣在84年全家搬来长乐后不久,其实并没有住在家里。她很快就去了省城,我们与省城方面再次核实,84年后,李欣就在宏发公司工作,岗位是出纳。所以我们认为,这起火灾,受害者并不是李宇和他的家人,而是除了李宇之外的李家人。”
“甚至我们怀疑,火灾案正是因为李欣发现了李宇和李德昌等人之间的秘密,这才遭遇灭口,李家其他人只是被殃及池鱼罢了。”
“真的假的?”赵永骏露出惊容,“如果是这样的话,李欣岂不是……被她的亲哥哥李宇害死的?!”
李东看着他表演,摇头道:“目前只是猜测,还没有任何实据,要等将李宇押回来才有可能查清。”
“押回来?”赵永骏立刻抓住了关键词,眼中闪过一抹不可抑制的惊喜,“李宇抓到了?”
“没错。”李东点了点头,“李宇,抓到了。陈磊他们在羊城找到了他,现在已经在押解回长乐的路上了。”
“太好了!”赵永骏的声音陡然拔高,首次露出激动之色。
他的眼睛在瞬间睁大,一种混合着震惊、狂喜、难以置信的光芒,从他眼底猛地迸发出来,尽管他立刻试图控制,但那一瞬间的失态还是被李东精准地捕捉到了。
这绝不是单纯为案子取得突破而感到的喜悦,而是一种掺杂了太多个人情感的情绪释放。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对李东而言,已经足够。
李东看着他,轻声道:“赵哥,这个案子折腾了这么久,真的要看见亮了。”
赵永骏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头:“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李队,还是你指挥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