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李东笑着谦虚了一句,摆手道,“我先去会议室了,赵哥你们也抓紧查账,将宏发公司和李德昌等人的交易往来单独列出来,审讯李宇的时候肯定有用。”
“明白!”赵永骏重重点头,表情严肃,“我一定督促经侦的同志,尽快把材料整理出来。”
“那我先走了。”
“好。”
李东对他笑了笑,不再多言,迈步继续朝会议室走去。
走廊里,赵永骏站在原地,目送着李东走远,他脸上残余的惊喜很快平复,慢慢变得深沉起来,最终缓缓露出了一抹笑容。
但他不知道的是,李东越过他走向会议室,背对着他的脸上,亦缓缓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
陈磊和蒋雨押解李宇回到长乐县时,已是第三天傍晚。
警车驶入县局大院,车门打开,一个三十几岁、穿着藏蓝色夹克的男人被带了下来。他戴着手铐,神情憔悴,正是化名为“李建军”,在羊城隐姓埋名生活了两年多的李宇。
李东和秦建国已经等在院子里,没有多余的人,就像接收一个普通的嫌疑人。
“秦处,李队。”陈磊和蒋雨敬了个礼,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明亮,“人带回来了,一路顺利。”
“磊子,小蒋,辛苦了。”李东拍拍陈磊的肩膀。
没有多余的寒暄,李宇被直接带进了审讯室。
专案组核心成员都在隔壁的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里的情况。
李宇坐在审讯椅上,腰杆挺得笔直,他环顾四周,镇定得不像一个罪犯。
“姓名。”负责主审的照旧是李东和张正明。
“李建军。”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南方口音。
李东眼里闪过一抹玩味:“都到这儿了,还李建军?知道为什么抓你回来吗?”
“大概能猜到,是因为宏发公司的事吧?”
他顿了顿,继续说:“李德昌进去了?我早就跟他说了,他太粗暴、太招摇了,迟早有一天要出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的话,让李东面色变得古怪。
看来陈磊他们在路上什么都没说,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他显然以为,专案组抓他是因为宏发公司的经济问题。
对此,李东也不说话,直接起身出了门,审讯室的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宇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看向张正明,张正明却低着头,根本不看他。
几分钟后,李东回来了,手里已经多了两张报纸。那是长乐本地和市里的报纸,头版头条都用醒目的黑体字报道了李德昌和陶永年两起灭门案。
他将报纸递给了李宇:“看看吧。”
“看什么?”李宇刚问出口,瞥见报纸头条的那一行字,瞳孔猛地一缩,面色变得难看。
他接过报纸,手指有些发抖,仔细看了起来。
越看,脸色越白。
报纸上详细报道了两起灭门案的惨状,虽然没有现场照片,但文字描述足够触目惊心。李德昌一家五口,陶永年一家四口,全部惨死家中,现场血腥残忍。
“这……这怎么可能……”李宇的声音发颤,报纸在他手中微微抖动,“李德昌……陶永年……都死了?”
他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皆不似作伪,清晰地写在脸上。
李东没有回答他,继续道:“1989年7月18日凌晨,城西老街37号发生火灾,你父母、弟弟李源一家三口,还有你妹妹李欣,全部葬身火海。这件事,你有没有参与?”
李宇闻言,身体又是一僵。
李东继续说:“听说你对家人十分淡漠,在省城赚了大钱,也从来没有往家里带一分钱?”
李宇闻言,眉头紧皱,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李东不答,继续说:“你妹妹李欣,一直在你的宏发公司担任出纳会计,对吧?”
李宇也不答。
“是不是她无意中看到或者接触到了一些她不该知道的东西,所以才让你们动了杀心,乃至不顾骨肉亲情,痛下杀手?”
李东顿了顿,死死盯住李宇的眼睛,“李宇,她是你亲妹妹,你怎么下得去手?更别说还有你的父母,你弟弟李源夫妇和你那刚刚上学的侄子!”
“你胡说!”
李宇终于无法保持沉默,“砰”的一声,双手用力锤在审讯椅上,手铐与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面容狰狞道:“你不要冤枉人!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他们就算再不好,那也是我亲爹亲妈!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情!”
李东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几秒钟后,李宇突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是李德昌他们干的……”
这话倒是让李东颇感诧异。
还没开始上强度呢,李宇这就开始“招了”?
不管怎样,他招了也是好事,便耐心听他讲。
“当年,欣欣发现了账目有问题,跑过来质问我,我让她不要管,但她表面上看着文静柔弱,其实是个死心眼,当场就要回长乐举报,我好说歹说才把她拦下来,却没想到她连夜就回了长乐!”
李宇的声音带着痛苦和懊悔:“没办法,我只能通知李德昌,让他们派人将欣欣拦住,将她带回来,我慢慢做工作。谁知道李德昌这帮人竟然这么狠毒,为了安全起见,竟然一点余地都不留,当即就制造了那起火灾,将我全家都烧死了!”
他说到这里,眼神里充斥着痛苦和愤怒:“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这么做!我只是让他们把人带回来!我要是知道他们会杀人,我怎么可能同意!”
李东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所以,李德昌和陶永年一家都是你杀的?为了报复他们害死你全家,你也用灭门的方式复仇。”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李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和愤怒:“怎么可能!我也是刚才看到报纸才知道他们出事了!”
李东看着他,再度开口:“有一个问题,我有点想不通。既然你明知道你全家都被李德昌他们害死了,为什么火灾之后,你或者说宏发公司仍旧跟他们干那些事情?”
李宇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不然呢?”几秒钟后,他抹了把脸,声音嘶哑,“欣欣死了,全家都死了……他们害死了这么多人,还差我一个吗?我要是敢不配合,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李东打断:“你也别说得李德昌他们神乎其神,他们在长乐,你在省城,而且你手里必然有着他们违法犯罪的证据,你要是想鱼死网破,没人拦得住你。”
李宇闻言,神情一滞,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你说得对……但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我心里再恨,他们也活不过来不是吗?”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与刚才的激动和痛苦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东顿时冷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李德昌他们害死了你全家,但你觉得人死不能复生,于是为了荣华富贵,选择继续跟李德昌等人合作?李宇,你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李宇声音闷闷的:“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根本不知道我的童年是怎么过来的……”
“总之,我对我那爹妈是没有一点感情的。我辛苦打拼这么多年的事业,不能因为他们而毁于一旦。”
“不要找借口了。”李东摇头,“你就是贪生怕死,贪图荣华富贵。我不管你的童年怎样,至少你亲妹妹李欣没有对不起你吧?她被李德昌他们害死,你还心安理得继续替他们做事?”
李宇沉默了好半晌,才讷讷道:“你可以瞧不起我……你要是知道我一开始去省城是什么模样……”
“好了,我不想知道。”李东再度打断,“简单就是一句话:你千辛万苦才打拼来了这一切,你不想放弃,所以哪怕李德昌他们将你全家都害死,你也依然义无反顾。不就是这么回事?”
他望向李宇,“我现在问你,李德昌和陶永年全家都死了,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真不是。”李宇摇头苦笑道,“你们要相信我,我要是能干出这事儿,欣欣他们被烧死的时候就干了,哪里会等到现在?”
“呵……”张正明忍不住鄙夷地笑了笑,“也对,你李宇现在身价不菲,躲在羊城享福呢,怎么可能自己将这一切断送。”
李东则问道:“李德昌和陶永年的灭门案,你觉得是谁干的?”
李宇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是他们得罪的其他人吧……他们做的缺德事太多,想杀他们的人肯定不少……”
李东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妹妹在省城有没有处对象?”
李宇一愣,似乎没想到前后两个问题的内容怎么相差这么大。
他反应了一下才摇头:“好像没有。”他犹豫了一下,又道:“那时候赚钱确实快,我整天都泡在歌舞厅、卡拉OK,没怎么关注欣欣。”
这下,不仅李东,隔壁观察室的领导们也纷纷露出失望之色。
这个李宇,简直就是个草包加怂包!
排除他演技太好的可能性,这样的人会是那两起灭门案的凶手就有鬼了!
审讯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李宇的回答始终围绕着同一个主题:火灾案是李德昌他们干的,他是被逼无奈才继续合作,对于灭门案一无所知。
他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自私、懦弱、只顾自己的商人形象:为了利益可以不顾家人死活,为了荣华富贵可以继续与仇人合作。
“现在的情况是,李宇承认了经济犯罪,火灾案却全都推到了已经死去的李德昌身上,而火灾过去太久了,现场什么都没留下,当年的调查也很粗疏,李宇咬死不认,我们很难突破。至于李德昌、陶永年的两起灭门案,他更是矢口否认。”
结束审讯后,李东来到隔壁的观察室,表情略带古怪道:“这场审讯,不尽如人意,但似乎正是我们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