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局,我明天得去安兴一趟。”
小会议室里,在汇报之前,李东先说了自己明天的安排。
“可以。”郑局点头,目光在李东脸上停留了几秒,问道,“是省城那边有反馈了?”
“是的。”李东说道,“成晨再次找了那个前副总经理,经确认,李欣在省城,确实是在宏发公司上班,岗位是财务部出纳,84年公司刚刚成立没多久就去了。”
“很好。”
郑局脸上露出喜色,“说明你的猜测是对的,李欣绝对有问题!一个常年在省城上班的人,怎么会这么巧,正好回家的时候发生火灾!我甚至觉得,是不是这个火灾就是因为她而发生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东说着,苦笑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可问题就在于,这两天的调查下来,火灾现场没有找到人为纵火的明确证据,李德贵一家的社会关系也查得差不多了,没发现什么明显的仇家。羊城那边,对李宇的搜寻还没有进展……现在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断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有李欣的工作背景,以及她出现在火灾现场的时机,算是目前唯一有突破可能的点。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她很可能才是真正的目标,而李德贵一家,只是被牵连的。”
“但问题又来了,如果真是被灭口,说明她可能发现了宏发公司和李德昌等人之间的龌龊,这样一来,她的死……李宇知不知道?如果知道,那他就也是幕后黑手之一,这样一来,李宇因灭门而复仇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
陈年虎接过话头:“对!通过从这两天的走访,我们从李德贵一家的邻居、亲戚们的口中得知,李宇对家里人感情很淡漠,赚了钱也不往家拿,任由父母兄弟住老街那样的地方……如果李欣发现了他违法犯罪,他真的有可能会伙同李德昌等人对亲妹妹下毒手!”
秦建国皱眉道:“如果是这样,杀害李德昌、陶永年一家的凶手,就不应该是李宇了……有可能就是李欣,可如果李欣没死,火灾里那具女性尸体又是谁?这案子简直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李东看着师父困惑的样子,幽幽开口:“师父,咱们查案,最忌讳顺着别人给的思路一直往下想。尤其是这个‘别人’,本身就是我们的怀疑目标。”
“东子说得对。”孙荣开口道,“之前我就觉得,赵永骏‘发现’火灾案的时机太巧了。有没有这种可能,李欣根本没死,她和赵永骏是合谋?火灾案是他们故意抛出来的烟幕弹,目的就是为了嫁祸给李宇,扰乱我们的侦查方向?”
李东摇了摇头,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孙处,火灾案是为了嫁祸李宇,这个我认同。但李欣,我觉得她应该是真死了,不然火灾现场的那具女尸无法解释。而且,如果李欣真是因为发现了李宇的违法犯罪行为而被灭口,那说明她是个有正义感、不愿意同流合污的人。但毕竟是亲妹妹,李宇就算再冷漠,我想,动手之前总该有过游说、劝阻甚至威胁。李欣不听,这才招来杀身之祸。”
“这样一个坚守原则的女孩,如果侥幸没死,她应该不会选择私刑复仇。以她的性格,更可能通过合法的途径,去举报,去曝光李宇和李德昌他们的勾当。”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李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慢,更清晰:“那么,既然李欣已经死了,而所有指向李宇是灭门案凶手的线索,又都是赵永骏一个人‘发现’并‘引导’我们的,问题就来了:赵永骏是怎么知道这场火灾的?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是顺着宏发公司和李宇这条线查到的。可如果这条线真的这么明显,为什么我们专案组之前没有查到?”
他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锐利:“大家不要忘了,他是先提出了‘凶手可能也被灭门’这个推测,之后才发现的火灾案。这种感觉……就好像他是提前知道的一样!”
“我不是说绝对没有这种可能,他确实能力很强,但他先是被我们列为嫌疑人,接着自己提出凶手可能被灭门,然后就真的查到了火灾案……这一连串的事情,巧合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说到这里,李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说出了他思考良久的推论:“我认为,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在杀害李德昌、陶永年一家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场火灾?甚至,他早就计划好用李宇来当替罪羊,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作案?”
“这就是我明天要去安兴的原因。安兴是李欣的老家,是她成长的地方。一个人成年后的人际关系可能会变,工作地点会变,但青春期的成长环境、中学时代的同学朋友,往往会留下更深刻的印记。这些早年的人际网络中,也可能保有一些延续到后来的、固定的社会关系。我需要知道,去省城之前的李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或者……恋人。”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最终查到,赵永骏和李欣曾经是恋人关系,那么一切的一切,就全部都能解释了。”
“试想一下:当年的李欣,在宏发公司发现了李宇和李德昌等人见不得光的勾当。她内心挣扎,最终选择将这一切告诉了她最信任的人,她的恋人赵永骏。因此,赵永骏很早就知道了宏发公司跟李德昌他们的一切,也必然早就知道了那场火灾的真相……那么,事情就根本不是我们之前想的那样了。”
李东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露出惊容的脸,缓缓道:“赵永骏杀害李德昌、陶永年一家,根本不是为了给他的堂兄赵永福报仇。他是为了给被灭口的恋人李欣报仇。”
此话一出,如同惊雷骤落。
“啪!”
郑局猛地一拍桌子,眼睛发亮:“对啊!这样就全对上了!如果赵永骏跟李欣是恋人,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包括他为什么能像预知一样查到火灾案!”
他站了起来,在会议室里踱了两步:“我原本就觉得,赵永骏为了一个堂兄赵永福,就赌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去复仇,动机上还是有些牵强。就算他们小时候关系再好,赵永福毕竟不是父母至亲。他刚刚转业回来,进了公安系统,前途一片光明,实在犯不上走这条路……可如果是为了恋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这动机足够强烈!”
“他这简直是一石三鸟,既报了仇,又将自己摘了出来,甚至就连引导我们抓李宇都已经想好了!李宇如果真是火灾案的幕后黑手之一,一旦被抓,自然逃不过罪责!”
孙荣也缓缓吐出一口气,感慨道:“好一个赵永骏!如果这一切真是他设计的,那之前我们所有人都小瞧他了。这不是一般的罪犯,这是个心思极其深沉、布局极其缜密的高手!他几乎把所有反应都算进去了。”
秦建国则有些得意地望向李东:“高手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东子给识破了。”
李东连忙摆手,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师父,您可别这么说。现在这一切还只是猜测,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安兴那边能不能查到东西,还两说呢。”
“错了,不是猜测,是合理的推测。”秦建国认真纠正道,语气里满是护犊子的骄傲,“猜测可能是瞎猜,但你这是基于现有线索和人物行为逻辑做出的严谨推理。我看靠谱!”
他转向郑局,主动请缨:“郑局,明天我跟着东子一起去安兴。李欣的过去,她的成长轨迹、社会关系,我们必须挖个底朝天。只要能找到赵永骏和李欣曾经相识,甚至相恋的证据,那我们就掌握了主动权。激进一点的话,甚至不需要再等他动手,可以直接对他进行抓捕!”
“说到动手,”李东忽然说:“他如果真是为李欣复仇的话,恐怕不会对刘文栋这些人动手了。因为他的复仇主体是火灾案的幕后黑手,跟刘文栋等人关系不大……当然,还是得继续保护这些人,毕竟目前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
“嗯,保护照旧,不能因为猜测就贸然将保护力量撤掉。”郑局点了点头,望向秦建国,“老秦,你经验丰富,有你和李东师徒搭档,我放心。就这么定,明天你们一起去。”
李东和秦建国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李东便带着师父、付强、陈年虎,开了两辆警车,去往安兴县。
本来唐建新、张正明他们也想跟来,但专案组里毕竟还有个需要重点“关注”的赵永骏。为了不让他察觉到异常,局里必须留不少人下来,继续大张旗鼓地走访李德贵一家的社会关系,深挖火灾案的细节,用这些常规动作为李东他们的安兴之行打掩护。
刑侦队办公室。
唐建新带着张正明他们正准备出门继续“例行”走访,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赵永骏从楼梯拐角处走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
“老唐,小张,早啊。”赵永骏笑着打招呼,很自然地掏出烟散给大家。
“早,赵哥。”唐建新接过烟,点燃,随口应道。
“今天又出去走访?”赵永骏也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问道。
“是啊,李队安排的,继续深挖李德贵家的社会关系,看看能不能找到火灾案的新线索。”唐建新吐出一口烟,表情自然。
赵永骏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闲聊般的口吻说道:“哦,对了,我早上过来的时候,好像看见李队他们的车往安兴那个方向去了?今天是什么任务?李队走之前交待了吗?”
唐建新心里微微一紧,但脸上表情丝毫未变,他摇了摇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安兴?不知道啊。李队就安排我们继续走访,没提别的。”
“是吗?”赵永骏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我还以为他们是去李德贵老家安兴调查了呢。毕竟要查不是本地人的他们,老家安兴是绕不开的一站。”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地补充道,“你回头要是见了李队,可以提醒他一下,安兴那边得去好好查一查,说不定就有意外收获。”
唐建新眼皮跳了一下。
他脸上笑容不变,点头道:“行,回头我见了他跟他说一声。还是赵哥想得周到。”
他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对了,赵哥你那边呢?宏发公司的账目梳理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发现什么眉目?”
赵永骏闻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疲惫和无奈:“才两天,哪那么快有眉目。经侦的弟兄们全都扑上去了,加班加点地看。但宏发公司这些年的账本太多了,而且很多账目做得很专业,要理清头绪,且得花时间呢。”
“理解,经侦的活儿是细活。”唐建新表示赞同,他掐灭烟头,“那行,赵哥你先忙着,我们也得出门了,回见。”
“回见,辛苦。”
看着赵永骏转身走向另一间办公室的背影,唐建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待走出县局,张正明迫不及待地开口:“哎,老唐,赵永骏刚才那话啥意思?他怎么还主动提醒我们去查安兴?他难道不怕东子真在安兴查出他跟李欣的关系?还是说……东子猜错了,他跟李欣其实根本没关系?”
“我怎么知道,”唐建新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脚步不停,“不过,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李队他们这次安兴之行,恐怕不会太顺利。”
“为什么?”
“这还不明显吗?”唐建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如果一切真如李队昨晚推测的那样,这个赵永骏的心思得深到什么程度?他的整个谋划,从复仇到嫁祸再到脱身,环环相扣。这么一个人,你觉得,他会忽略李欣老家安兴这个明显的调查方向吗?”
他继续分析:“而且他刚才自己都说了,让我们提醒李队去安兴查,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觉得,李队他们真的能轻而易举就在安兴找到他和李欣关系的证据吗?要么,他非常自信,自信他和李欣的关系在安兴无人知晓;要么……他早就提前做好了准备,把该清理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
张正明悟性不低,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眉头紧紧皱起:“还真是!这么说来,要么他藏得极深,要么他已经把路堵死了。麻烦了,东子这趟岂不是要白跑?”
唐建新看着张正明担忧的样子,反而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瘦猴,别瞎操心了。李队什么时候需要你替他发愁了?”
他眼里闪过一抹期待:“这个赵永骏厉害是不假,但你们李队又是什么人?他当警察才多久,破多少大案要案了?我们要做的,就是相信他,把这边该演的戏演好,别让赵永骏起疑心。”
张正明随即笑了起来:“这话还用你说?我甚至都觉得,这天底下就没有我家东子破不了的案,赵永骏算什么。”
“等等,瘦猴,”唐建新被他的说法逗乐了,调侃道,“李队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小付法医答应了吗?”
张正明嘿嘿一笑,露出惯有的惫懒表情:“她就该庆幸我不是个女的。我要是女的,碰到东子这样的,我肯定死缠烂打,绑也得把他绑回家,这么好的男人,放过了多可惜,哈哈。”
唐建新看着他夸张的表情,默默加快了脚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怎么了老唐?”
“没什么,”唐建新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就是忽然觉得,怎么这么瘆得慌呢!”
“不是,我开玩笑呢老唐!”
唐建新明显有点不相信:“你确定不是假借玩笑说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