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子，关于线索本身，除了你刚才说的，还有什么要补充的疑点吗？”
被孙处点了名，李东沉吟道：“有一个关键疑点，赵永骏在汇报时也提到了，但我觉得需要特别强调，李欣的‘失踪’。”
“尸体未确认，列为失踪。”李东缓缓说道，“在火灾中，这很常见。尸体烧焦碳化，难以辨认，加之技术条件有限，列为失踪很正常。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如果李欣没死呢？”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秦建国眯起眼睛。
“如果李欣没死，那么这场‘灭门’就有了一个幸存者。”李东说，“一个亲眼看到全家葬身火海的幸存者。她所承受的痛苦和可能滋生的仇恨，恐怕不会比远在省城的李宇少半分。甚至，因为亲身经历，那种仇恨可能更加具体、更加灼热、更加……不计后果。”
“从性别角度，我们之前的凶手画像一直倾向于男性，因为作案需要较强的体力。但如果是女性，并且经过特殊训练，或者采用了下药、偷袭等不需要正面搏杀的方式，也不是不可能……当然，这只是猜测。”
冯波倒吸一口凉气：“女人……连杀十人，还包括老人孩子？”
“仇恨足够深，什么都有可能。”孙荣淡淡道，“战争时期，敌后武工队里的女队员，下手不会比男人软，心思往往更缜密……不过确实，这个可能性只能说有，但并不大。根据资料显示，李欣的年纪并不大，不太像是凶手，更像是参与者或者出谋划策者。”
郑局沉吟：“所以这条线索里，至少潜藏着两个潜在嫌疑人：李宇和李欣。而李欣是否存活，是关键。”
“对。”李东点头，“我们需要重新调查那场火灾。走访当年的邻居、办案民警，看能不能找到关于李欣下落的蛛丝马迹。同时，还要尽可能查清李德贵一家所有成员的社会关系、经济状况、与人有无恩怨，特别是与李德昌、陶永年等人之间，除了远亲这层关系，还有无其他不为人知的纠葛。”
“这些都要查。”郑局肯定道，随即话锋一转，“但现在，我们先讨论第二个问题：赵永骏发现这条线索，是偶然，还是设计？”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是秦建国先开口。
“我认为太巧了。”秦建国说，“我们明明正严重怀疑着赵永骏，他就在这个时候，抛出这样一个重磅线索，且完美符合他提出的‘凶手可能也有灭门之仇’的推测。”
“这像不像……”秦建国斟酌着用词，“像不像在给我们递台阶？或者说，在引导我们走向一个他预设的方向？”
“引导侦查方向，”孙荣接过话头，“这是审讯和反审讯中常见的手法。有经验的罪犯，有时会故意留下一些或真或假、或半真半假的线索，把警方的调查力量引向错误的方向，或者，引向一个他早就准备好的、要么查不清、要么能替他顶罪的‘目标’身上。”
冯波皱眉：“但如果他是凶手，他为什么要引导我们查李宇？李宇如果被抓，一审不就清楚了吗？除非他能确定，我们根本找不到李宇，或者，找到的……已经不是能开口说话的李宇了。”
“两种可能。”李东缓缓说道，“第一种，就像冯处说的，或许他从某种我们尚未掌握的途径得知，李宇已经死了。毕竟已经这么多天了，羊城公安那边一点反馈都没有。要么他们没拿我们的协查函当回事，要么是真找不到人。那么，把一个死人推出来当凶手，是最安全的。案件会成为悬案，最终因为‘嫌疑人失踪或死亡’而结案。而他，就彻底安全了。”
“第二种，”李东顿了顿，“他并不是真的想嫁祸给李宇。他需要的，仅仅是‘李宇’这个存在，以及其背后复杂的、需要跨省追查的线索，来转移我们此刻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为我们提供一个看似更合理、更紧迫、更值得投入大量资源的调查方向。”
“当我们不得不把主要精力和优势兵力，投入到对李宇的社会关系、南下轨迹、资金流向、以及八年前火灾真相的漫长追查中时，对他赵永骏本人的监视力度、怀疑等级，必然会随之下降，至少是部分转移。而他，也就获得了继续行动所必需的空间和时间。”
郑局皱眉：“继续行动？你是说，继续对名单上剩下的刘文栋、魏大林那些人下手？”
“对。”李东点头，“如果他的目的是完成复仇名单，那么他肯定会继续动手。他不知道我们的布局，见我们撤掉了对刘文栋等人的保护，可能已经想动手了，所以让我们转移视线，方便他去完成下一步。”
孙荣沉吟道：“如果是第二种，他就不怕我们快速查到李宇，然后发现李宇不是凶手，怀疑又回到他身上？”
“查到李宇是需要时间的。”
李东说，“而且需要大量时间。等我们真的把这条线查个水落石出，确认或排除李宇的嫌疑，一两周时间可能都不够，甚至需要更久。这段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郑局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所以，无论如何，”郑局总结道，“对刘文栋那些人的暗中保护，绝不能松懈。这是用来兜底的，不管凶手是李宇还是赵永骏，甚至是可能还活着的李欣，只要敢再动手，就一定要让他当场落网！”
“同意。”孙荣点头，“而且，从另一个角度看，调查李宇这条线本身，也极有可能挖出部分真相，甚至直达核心。如果李宇真是凶手，那最好不过。我内心深处，真的不希望……也不相信，凶手会是我们自己的同志。淮隆出了一个杨正林，已经让整个系统蒙羞，让无数同志痛心。我们兴扬，绝不能再出第二个了。”
这番话，说出了在场不少人的心声。怀疑自己的战友，是件极其痛苦和挣扎的事情，包括李东亦是如此。
冯波提出了一个问题：“那接下来，对赵永骏的工作安排呢？”
这个问题很棘手。
继续让他负责，有风险；突然调整，又可能引起怀疑。
郑局看向李东：“李东，你的意见呢？”
李东思考了将近一分钟，才缓缓开口：“分工要调整。这不是我想摘桃子，我是怕赵永骏会干扰火灾案的调查。这条线很重要，要作为接下来主抓的侦查路线，最好由我直接负责，赵永骏可以作为副组长参与。”
“本来也没人说你这是摘桃子。”郑局轻笑，“不要有思想包袱，只管说你的具体想法和安排。侦查工作，容不得半点含糊和客气。”
“好。”李东笑着颔首，“我的想法是，羊城那边，虽说全国公安是一家是没错，但跨省协作，尤其是这种大海捞针似的寻人，最好还是派我们自己的得力人手过去，当面沟通协调。但不能让赵永骏去，在当前情况下，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和控制范围，风险将不可控。就让陈磊和他徒弟蒋雨去吧。陈磊心细，处事沉稳，这种出差的活儿交给他合适。”
郑局点头：“可以。”
李东继续说：“赵永骏那边，可以给他分派一些繁杂的工作任务，牵制住他。让他外出其实是最好的，但又不能这么干，不然凶手如果真是他，他就没机会去踩我们的陷阱了。”
孙荣开口：“可以让他梳理县经委、轻工业局跟宏发公司之间的旧账。这些工作本身也是必要的，但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至于东子你，则带人全力调查火灾案，看看这个火灾案跟这两起灭门案，甚至跟赵永骏之间有没有什么深层关联。”
“好。”郑局拍板，“那就这么定。”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诸位，现在的局面变得很复杂。我们面前可能不止一个凶手，不止一种可能。但无论如何，我们的核心目标不变：阻止下一次谋杀，抓住真凶。所有的侦查策略，都要围绕这个核心。”
“明白！”四人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窗外的夕阳已经只剩下一抹暗红的余晖。
李东走出小会议室，站在走廊的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陆续亮起的路灯。
秦建国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根烟。
李东接过，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居然真接了，看来压力很大？”秦建国问。
“确实有点。”李东吐出一口烟雾，“这次的情况有点复杂，下一盘棋，对手可能不止一个，棋路也看不清楚。”
“但你已经找到了最稳妥的下法。”秦建国拍拍他的肩膀，“三条线齐头并进：查李宇和火灾旧案，挖可能的根源；暗中蹲守，张网以待可能的再次行凶；同时，用合理的工作牵制住赵永骏，观察他的反应。三管齐下，只要方向没错，凶手只要再动，或者旧案查出问题，总能找到突破口。”
李东苦笑：“就怕迟迟查不到，凶手也迟迟不动，蹲守的兄弟们扛不住，太辛苦了。赵永骏那边，如果真是无辜的，我们这么对他，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案子，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大家的压力也越大。”
“我还是那句话，”秦建国说道，“怕辛苦就不要当警察。蹲守是辛苦，但等抓到人的时候，心里的那份满足，以及该有的奖励、表彰一个都少不了。到时候，他们会感谢你的。”
李东摇头：“这是他们自己辛苦来的。”
“行了，没时间给你小子感慨，”秦建国笑骂道，“走吧，先去安排工作。也不知道赵永骏会不会有意见。”
“有意见也是正常的。”李东苦笑，“毕竟是他辛辛苦苦找到的线索，结果直接被我摘了桃子。他要是凶手也就罢了，如果真不是，回头我得跟他好好打个招呼。”
秦建国笑道：“没事，只要他不是凶手，一切都好说。就算有点小情绪，事后说开了就行，都是干这行的，能理解。现在，破案第一。”
不多时，会议室里，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市局、县局的骨干刑警齐聚，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等待记录。
“接下来，工作调整如下：”
李东开始宣布，“原先对九起旧案受害者子女的排查，暂时先停下。”
“对李德昌、陶永年利益网络中其他关联人员的调查，由孙处统筹，重点排查利益受损方。”
“赵哥最新发现的‘火灾案’线，由我直接负责。”
他顿了顿，看向赵永骏：“赵哥。”
赵永骏立刻站起身：“到！”
“你对这条线索最熟悉，前期调查也做了大量工作。经专案组领导研究决定，由你作为我的副手，协助我开展工作。”
赵永骏立正，声音洪亮：“坚决服从命令！”
李东点了点头，等他坐下后，继续布置任务，“这条线目前有几个重点方向。第一，重新调查1989年城西老街37号火灾案。走访当年的邻居、消防、办案人员，尽可能还原火灾发生时的真实情况。”
“同时，调查李德贵一家所有成员的社会关系网，不仅仅是直系亲属，还有朋友、同事、甚至是有过矛盾的熟人。这项工作，由我亲自带队。”
“第二，调查李宇的行踪、经济活动，重点是查明他目前人在何处。这项工作……”李东的目光落在陈磊身上。
“磊子，你带上蒋雨，明天出发，去羊城。根据之前省城方面的反馈，李宇在90年李德昌退休后，就去了羊城。你们的任务是请当地公安协助，找到他，将他带回来。”
“明白。”陈磊点头道。
蒋雨也跟着站起来，表情紧绷：“保证完成任务！”
李东点点头，继续道：“第三，梳理县经委、轻工业局与宏发公司之间的历史账目往来。”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这项工作看似繁琐，但极为重要。宏发公司是李德昌、陶永年等人利益输送的关键枢纽，李宇则是串联其中的核心人物。那些陈年旧账里，很可能藏着这些人之间利益分配不均、承诺未能兑现、或是其他不为人知的龃龉。所有的恩怨情仇，往往就始于这些裂痕。”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赵永骏身上。“赵哥，这项任务就由你牵头负责。冯局已经跟经侦支队打过招呼，他们会全力配合，随时听你调遣。需要调阅什么档案、询问哪些经办人，你直接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