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骏闻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好。”最终,赵永骏吐出一个字,声音有些发干。他重新低下头,在本子上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东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心里清楚这项安排对赵永骏意味着什么。
自己辛辛苦苦挖掘出的关键线索,汇报上去后,主导权转手他人,而自己却被派去啃最枯燥、最繁琐的账本。这感觉无异于被人摘了桃子,又打发去干脏活累活。
李东办案这些年,向来尽量避免这种情况。他深知一线刑警的辛苦,更明白一条有价值的线索对办案人员意味着什么。但这一次情况特殊,便也只好当一回恶人,先这么着了。
正如师父秦建国说的那样,只要赵永骏自身清白,事后总有解释和弥补的余地。
可如果他真的有问题……那现在的安排,就是必要的手段。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明确了各小组的联络机制、每日汇报节点和其他细节。散会后,人群鱼贯而出,低声交谈着各自的任务。赵永骏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直到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李东。
“赵哥,”李东走过去,递了支烟。
赵永骏看了他一眼,接过,就着李东手里的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弥漫在两人之间。
“李队,账目的活儿交给我,你放心。翻旧账虽然麻烦,但真有什么猫腻,应该能揪出点东西。”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算得上配合,但李东听出了那份刻意保持的疏离。
“辛苦你了,赵哥。这条线是你挖出来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账目是根基,根基不稳,其他方向查得再热闹也可能是空中楼阁。让你担这个担子,是因为这活专案组里非你不能胜任。”李东说得很诚恳,这并非全是客套。
赵永骏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笑容,没再说什么,夹着烟,拿着笔记本走了出去。
……
一夜无话。
刘文栋等人依然没有出现任何危险。
次日清晨,长乐县下起了蒙蒙细雨,空气里泛着初春的湿冷。
安排张正明将陈磊师徒送到兴扬火车站后,李东便带着市局和县局的刑警们,针对火灾案展开调查。
市局的由付强带队,去找消防和辖区派出所,从官方层面了解当年的火灾。
县局的自然由李东带队,去城西老街走访李德贵一家当年的邻居。由于付强那边要不了那么多人,唐建新、王小磊、钱文昌三人也跟在了李东这队。
长乐县城最近几年发展的不错,但城西这片,时光仿佛停滞在了八十年代。穿过一条喧闹的主干道,拐进一条狭窄的岔路,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
这里与其说是一条街,不如说是一片被时间遗忘的角落。低矮的、参差不齐的老房子挤在一起,墙壁斑驳,电线如蛛网般在头顶交错。
这里大多都是低矮的平房,有些房子明显已经无人居住,门板歪斜,窗户破碎。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煤灰和某种潮湿的气味。
“东子,咱们先从哪儿入手?”
下了警车,陈年虎问。
李东往前走,脚步不停:“当然是火灾原址,老街37号,先找过去看看。”
老街37号的原址,现在是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约莫四五十个平方,被几堵残破的、熏得发黑的断墙围着。空地上堆着些碎砖烂瓦和垃圾,一棵歪脖子树从墙角挣扎着长出来,叶子稀疏。
“就是这儿了。”陈年虎对照着手里一张模糊的街道平面图。
李东跨过半塌的矮墙,走进空地。泥土松软,杂草没过脚踝。他蹲下身,用手指拨开一片枯草,下面是焦黑的、板结的泥土。才过去两三年而已,大火留下的痕迹依然顽固地嵌在地里。
看着眼前的荒芜,他仿佛能听到那个夜晚的爆裂声、哭喊声、木材坍塌的轰鸣,看到冲天而起的火光将这片狭窄的天空染红。
“一家五口……”陈年虎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沉。
“六口。”李东纠正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如果最后那具尸体真是李欣的话。”
陈年虎翻着手里的笔记本,上面是赵永骏昨晚整理出来的基础信息:“李德贵,安兴县人,妻子陈美凤,1984年全家迁入长乐,住城西老街37号。长子李宇,时年33岁,次子李源28岁,小女儿李欣22岁。火灾发生在1989年7月18日凌晨,李德贵夫妇、李源夫妇及儿子,一共五具尸体确认了身份,剩余一具女尸,无法确认是否为小女儿李欣,故暂时宣告失踪。”
“84年搬来,89年出事,在长乐住了五年。”李东沉吟道,“五年时间不算短。一家人在这儿生活,肯定要跟周围人打交道。李宇在省城开公司不常回,李德贵夫妇呢?李源呢?李欣呢?他们在这五年里做了什么,认识了什么人,这些都有可能是咱们需要的线索。”
看似琐碎的日常,此刻都成了亟待拼凑的碎片。
他环顾四周,空地左右和后面都还有人家,只是房子看起来也挺破旧的。
朱明忽然道:“要我说,这个李宇也真够可以的。他那个宏发公司,跟着李德昌他们,没少捞钱吧?但凡他有点良心,早点把爹妈兄弟接出去,哪怕租个房子,说不定都没这场祸事了。”
陈年虎看了他一眼:“你不会真以为失火是一场意外吧?要是早点换个房子,或许就不是失火,而是煤气爆炸了。”
“可以啊老虎,果然当了中队长之后就成长了。”唐建新不由打趣。
“这算什么成长。”陈年虎笑着摆手,“虽然不清楚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龌龊,但火灾是人为,这是显而易见的。”
“行了,抓紧时间,分头问吧。”李东打断他们说话,“老虎、老唐,你们带人分别去左右和后面这几家。我去对面。重点问:记不记得李德贵一家,特别是李源夫妇和李欣,他们平时做什么工作,和什么人来往,火灾那晚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等等。主要以还原火灾当晚的情况为主,可以的话,也可以顺带问问社会关系。”
“明白。”
走访很快开始。
左边那户住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耳背得厉害,沟通基本靠喊。问了半天,只依稀记得“旁边是住过一家外地人”,“好像姓李”,至于具体几个人、长什么样、干什么的,一概摇头,反复只说“不熟”、“没来往”、“烧死好多人,惨哟”。
右边房子锁着门,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后面那家倒是有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光着膀子正在院里刷牙。听陈年虎表明身份和来意,他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
“李家?哦……你说好多年前烧死那家?”男人吐掉嘴里的泡沫,“有点印象。那家男的好像是在哪个厂子看大门还是做什么零工?女的就在家。他家大儿子听说在省城挣大钱,很少回来。二儿子……好像是在招待所上班?记不清了。女儿……”
他挠挠头,“他们家女儿吗?没印象啊……好像是有个长得挺秀气的姑娘出现过,见过一两回,但是不是这家的女儿就不知道了。”
陈年虎继续问:“火灾那晚,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或者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男人摇头:“这都好几年前了,你们怎么突然过来问这个了?那天晚上……我被吵醒之后听见外面乱哄哄的,有人喊救火。我爬起来看,前面已经烧得通天红了,根本没法救。后来消防车来了,但路太窄,进不来,管子拉进来也没多大用。等火灭了,房子也塌完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都说是一家子全烧死在里头了,太惨了。”
“火灾之后,这家人有没有亲戚朋友来过?”
“没有,不过省城的大儿子回来了一趟,穿得挺讲究,来处理后事的,之后就没见过了。不过那小子人真不行,我印象挺深的,全家都没了,回来奔丧,居然冷着个脸,一点悲伤的表情都没有。真是有钱了发达了,就忘本了。想想也是,真要有良心,怎么会让家里人住这地儿。”
李东这边也差不多是同样的问答,不过关于李欣,却是有了新的线索。
他找到了对面一对老夫妻,丈夫曾是老街这一片的邮递员,对这条街上的人家都很熟。
“李德贵一家啊,记得。”
老爷子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报纸,“安兴那边过来的,李德贵人挺老实本分,就是没什么大本事,在纺织厂的仓库看大门,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又去货场扛过包,零工散活,什么都干点。他老伴的身体好像不太好,常年在家待着。两口子都是实在人,就是日子过得紧巴。”
“大儿子挺有出息,在省城开公司,当大老板,偶尔开着小汽车回来,看着风光得很。二儿子差了点,在招待所打打杂工,性子看着有点闷。”
“那妹妹李欣呢?”李东立刻问。
“那姑娘……”老爷子摘下眼镜,擦了擦,“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不常回来。”
李东心里一动:“您是说,李欣不住在这个家里?”
“不住。”老爷子肯定道,“她在外地上班,好像在……在省城?还是哪里?反正一年到头,也就逢年过节回来住几天,平常看不到她人,街坊邻居见过她的次数都不多。谁能想到,失火那晚,她偏偏就在家里……这真是,命里该有这么一劫,躲都躲不掉。”老爷子叹息道。
李东又问:“他们一家人感情好吗?平时吵架吗?”
“感情?”老爷子摇头,“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这家里要是光景不好,哪有多少舒心日子?吵,怎么不吵。我住对门,有时候晚上听得真真的。老两口互相埋怨,嫌对方没本事;老的骂小的,嫌小儿子没本事,不争气,赚不来钱;有时候也能听见小两口拌嘴,无非是些柴米油盐的琐事。”
“哦,对了,有一次李德贵跟我下棋,唉声叹气,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养了个不孝的儿子。说从小棍棒底下打出来的,怎么长大了就成了白眼狼,在省城赚了大钱,一分钱都不往家里拿,还不如小女儿懂事,知道时不时寄点钱回来贴补家用。”
“这个不孝的儿子,说的就是当老板的大儿子,小时候棍棒打多了,心里记仇了。但我估计没这么简单,恐怕还是一碗水没端平,小时候亏待了大儿子。”
“李欣经常寄钱回家?”
“听李德贵念叨过几次,说女儿孝顺。具体寄多少不知道,但看他当时的神情,应该是真的缓解了一些家里的困难。”老爷子回忆道,“所以街坊都说,老李家虽然穷,但女儿是真好。可惜啊,好人不长命……”
从老爷子家出来,李东的心情有些沉重,但也带着一丝清晰的线索浮现的振奋。
李欣并不常住家中,而是在外工作,但火灾那夜她却出现在家中,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将她叫回?她与这个经济窘迫、矛盾重重的家庭,尤其是与那个“不孝”的大哥李宇,关系究竟如何?
而李宇,对家人的冷漠,甚至吝啬,与他在外开公司、坐汽车的“风光”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这种冷漠,恐怕不是性格使然,难道另有隐情?他与那场吞噬了全家的大火,到底有没有牵连?
李东脑子飞速运转,望着37号的那片废墟。
他感觉,在灰烬之下,在生者的记忆里,在岁月的缝隙中,那些被刻意掩盖或无意忽略的细节,正等待着他去挖掘、拼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