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李东望向前面,赵永骏正和孙荣走进一间办公室,“他现在一定觉得,他的引导成功了,专案组被他带偏了方向。他会放松警惕,会开始行动。”
秦建国低声道:“而我们,只需要等着。”
两人走进刑侦队办公室。
陈年虎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东子,郑局怎么还给他放权?万一……”
“放心,郑局等的就是这个‘万一’。”李东笑着说,“老虎,你知道钓鱼最需要什么吗?要让鱼觉得饵是安全的,是它自己发现的,而不是别人放的。你得给它一种错觉,让它相信这片水域很安全,食物是它凭本事找到的。只有这样,它才会放心地咬钩。”
陈年虎若有所思。
“对了,”李东补充,“通知安兴、永丰过来蹲守的兄弟,提高警惕。赵永骏现在有了调查权限,他可能会以‘核实旧案’、‘走访相关人员’等名义,接近刘文栋、魏大林这些人。让他们注意辨别,白天的接触是没问题的,不要打草惊蛇,放他进去,不要露面。”
“明白!”
随后,专案组开始双线并行。
表面上是一边调查受害者家属,一边让赵永骏查关于凶手自身的灭门案。
实则除了赵永骏,专案组所有人都在等。
等赵永骏再次犯案。
然而,第二天夜里,依旧风平浪静,布控的几个点没有传来任何异常动静。
第三天夜里,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会议室里,众人最初的笃定和耐心,开始被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侵蚀。
“四天了。”秦建国有些烦躁地抹了把脸,“一点动静都没有。暗哨的弟兄们连着熬了四晚,都快撑不住了。赵永骏这家伙是不是看穿了?”
“有没有可能,他真不是凶手?”冯波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根据这几天的观察,赵永骏确实全身心扑在了对全县灭门旧案的排查上,走访、查档、分析,可以说是废寝忘食。咱们之前的推测……会不会真出了偏差?先入为主了?”
李东没说话。
“试错,是侦查工作的常态。赵永骏如果不是凶手,某种意义上我反而高兴,”孙荣开口,“但是,既然我们基于现有线索怀疑他,那就要把这条线盯死,坚定不移。不能因为稍微遇到一点挫折,碰到几天没有动静,就轻易动摇、退缩。怀疑一旦产生,就必须查到底,用事实来证实或者证伪。这是对案件负责,也是对他本人负责。”
他的话语理性而克制,但紧接着,话锋微微一转:“只是,东子,你们这边一直只盯着那九起旧案和受害者家属,从案情推进的角度看,这几天确实没有实质性进展,警力消耗在这里,感觉上是一种浪费。”
“或许,我们也没必要完全干等着赵永骏犯案。可以同时从李德昌、陶永年这伙人过去经手的违规项目再入手,重点排查其中的利益受损方。尤其是那些在当时反应激烈、冲突明显,但后来却莫名沉寂下去的人。不管是不是造成了‘死亡’后果,都要查。”
“仇恨的源头,未必一定是人命。”
孙荣举例道,“就好像你们之前查到的那个农机二厂的副厂长,赵志刚。因为反对违规处置资产,被李德昌他们联手搞下去,又是撤职,又是被匿名举报生活作风问题,搞得身败名裂,妻离子散,老母亲一气之下中风,没多久就去世了。这种毁人前途、破人家庭的事情,同样会在心里埋下极深的仇恨种子,经过时间的发酵,未必不会酿成极端的恶果。”
“孙处,这个赵志刚我们已经详细查过了,近期的行踪、社会关系、包括案发时的动向,都排除了嫌疑。”陈年虎在一旁汇报道。
“我知道,”孙荣点点头,“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明,类似的人和事,恐怕不止一桩。仇恨的酿造,并不一定需要‘死亡’这个最惨烈的引子。所以,我认为在等待赵永骏这条线出结果的同时,还必须扩大调查范围,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孙处是对的。”李东抬起头,接过话茬,他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目前我们虽然布好了局在等赵永骏,可专案组这么多人,大部分精力都耗在几乎已经可以排除嫌疑的受害者家属身上,相当于在被动等待,确实有些浪费宝贵的警力资源。”
“而且,”他加重了语气,“侦查工作最忌讳的就是思维僵化,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一条线上。万一……我是说万一,赵永骏真的不是凶手,而我们又因为他耽误了太长时间,闹到最后,浪费的是我们自己的时间,也可能给真凶创造继续作案或逃脱的机会。我们不能犯这个错误。”
李东说完,郑局点头道:“李东和孙荣考虑得都很周全。那就这么办,从今天开始扩大调查范围。重点排查李德昌、陶永年这伙人经手的项目,拉企业名单,查其中的利益受损方。”
“还有,之前提过的那个宏发贸易公司,调查有进展了吗?孙立平提供的材料里显示,这个公司深度参与了李德昌等人的很多违规活动,几乎每一个有问题项目的背后,都有它的影子。”
李东立刻汇报道:“郑局,之前已经请省厅的成晨帮着查了。这个宏发贸易公司在李德昌退休前后,就基本停止运作,成了一个空壳。虽然没有正式注销,但早就人去楼空,找不到实际经营人员。”
“成晨费了不少劲,找到了公司原来的一个副总经理。据这个人说,公司的法人代表叫李宇,是李德昌的一个远房表侄。但在1990年李德昌退休后不久,这个李宇就处理了公司的一切事务,去了南边的羊城发展。我们已经向羊城市公安局发了协查函,请求协助查找李宇的下落,不过目前还没有收到反馈。”
他顿了顿,“不过,根据那位原副总经理的反馈,宏发公司那些年借着李德昌的关系,确实赚了不少钱,这些钱后来基本都被李宇转移走了。而李德昌、陶永年他们几个退休后经济状况都很好,生活优渥。他们作为利益共同体,按理说应该是分享了好处的,之间不应该存在什么你死我活的矛盾。所以,单从动机上看,这个李宇的作案嫌疑,我们初步评估并不大。”
“我考虑的是,等李德昌、陶永年的灭门案告破之后,将宏发公司这条涉嫌经济犯罪的线索,完整地移交给纪检部门,由他们去深挖和查处。所以这条线,在刑侦这边就暂时没有投入更多精力去跟进。”
“至于这个李宇的家人,我让陈磊顺着查了查。在长乐县的户籍档案里,没有找到李宇及其直系亲属的登记记录,当时猜测他可能是兴扬人。陈磊又专门跑了一趟兴扬市局,反馈的结果也是在兴扬市范围内没找到符合条件的人员。这事儿就暂时搁置了。”
李东最后有些无奈地说。
这年头,所有登记全是靠手写,想要查个资料,难如登天,没有电脑实在太不方便了。
“如果非要查,理论上可以把兴扬市下辖各个县区的档案全都翻一遍,应该也能查到。但这个李宇,与两起灭门案的直接关联性比较弱。在侦查资源紧张的情况下,这条线的调查优先级不高,我让陈磊先停了。打算等到其他主要线索都查无可查,陷入僵局的时候,再回头捡起来细查。”
“思路没问题。侦查工作就是要分清主次,合理分配精力。”郑局点了点头,“那就先按刚才定的方向走,先查各企业的利益受损方。”
“是。”
新的调查方向迅速铺开。
专案组本就紧张的人力,此刻更加捉襟见肘。每个人都被安排了繁重的查阅和走访任务,像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不停地旋转。大量的、散发着陈旧气味的档案卷宗从档案室被调出,堆满了办公室的角落。
电话铃声、翻阅声、讨论声充斥着办公室。
在这片忙碌中,赵永骏的表现依然无可挑剔。
他独立负责对“凶手自身相关灭门旧案”的梳理工作,表现得积极而专注。常常独自伏案到深夜,面前堆着高高的卷宗,时而记录,时而沉思。他的专注,甚至让一些原本对他心存疑虑的侦查员,都偶尔会产生动摇。
就在扩大调查的第三天下午,赵永骏拿着一份档案,找到了正在和秦建国讨论案情的李东。
“秦处,李队,我这边,可能有个新发现。”赵永骏的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兴奋,很符合一个发现线索的刑警应有的状态。
“哦?赵哥你说。”李东放下手中的文件,转过身面向他。
秦建国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赵永骏将手中的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份整理好的材料,语速比平时稍快,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我这两天在集中梳理跟李德昌、陶永年两人有关联的企业和项目时,把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宏发贸易公司的材料,又从头到尾仔细过了一遍。”
他抽出最上面的几页纸:“就是李德昌那个远房表侄李宇名下的公司,咱们之前查到过,但觉得和当前的灭门案直接关联似乎不大,就先作为经济犯罪线索搁置了。”
李东和秦建国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发现这个宏发贸易公司的注册资料和早期的业务往来记录有些疑点。”
赵永骏语速很快道,“法人是李宇,注册资本五十万,在八十年代中期,这不是个小数目。但奇怪的是,公司的实际业务记录很少,更像一个空壳。”
他又抽出几份银行流水和合同复印件:“但是,在87年到89年间,有几笔大额资金从这家公司流出,流向省城和南方几个账户,其中部分与李德昌经手的一些企业资产处置时间点吻合。这更进一步印证了,它很可能就是李德昌、陶永年这伙人进行利益输送、洗白赃款的白手套。”
李东点点头:“赵哥,这些情况和我们之前掌握的大体一致。关于宏发公司作为白手套的嫌疑,专案组内部是有共识的。你刚才说的新发现是?”
赵永骏深吸一口气,指着法人资料“李宇”的名字。
“我顺着李宇这条线,查了他的直系亲属和社会关系。发现李宇的原籍是安兴县,他还有一个亲弟弟,叫李源。而这个李源,就住在我们长乐县!不仅是他,根据户籍迁移记录,在1984年之后,李宇的亲弟弟李源,亲妹妹……李欣,以及他们的父母李德贵、陈美凤,全家都从安兴县搬到了长乐县落户!”
“你是说,李宇一家现在就住在长乐县?!”秦建国这次真的感到意外了,之前陈磊去查没查到,没想到赵永骏挖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