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们现在不在长乐县了。”赵永骏摇了摇头。
秦建国被他说得有些迷糊:“不是你说他们全家84年之后都搬过来了么?”
“秦处,您看看这个。”赵永骏没有直接解释,而是从档案袋最底下,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份看起来纸张已经泛黄的旧报纸。
这是一份《长乐日报》,日期是1989年7月20日。
头版下方,有着一条不算起眼但标题触目惊心的报道。
《城西老街民房火灾,一家老小全部丧生》
赵永骏指着报道:“这是我从局里留存的旧档案中翻出来的。档案记载:1989年7月18日凌晨,城西老街37号,一座老旧木质结构民房发生火灾。由于房屋本身易燃,火势蔓延极快。等消防队赶到扑灭大火后,现场一片废墟,发现了六具尸体。经辨认,确认分别为户主李德贵,其妻陈美凤,他们的儿子李源,李源的妻子张梅,以及李源的儿子李宝。”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最后一具尸体,应该是李宇和李源的妹妹,李欣。但因为尸体严重碳化,已经无法进行辨认,最终未能确认身份,只能暂时列为失踪。当年消防和公安联合调查的初步结论,是电线短路引发火灾。”
“火灾……灭门……”秦建国倒吸一口凉气。
李东闻言,也是瞳孔猛地一阵收缩,大脑飞速运转。
赵永骏抬起头,看着李东和秦建国,缓缓道:“李宇当时已经在省城经营宏发贸易公司了,宏发公司是84年注册的,李宇一家也是84年搬到长乐的。火灾发生后,李宇回来处理完后事,似乎就很少回长乐了。”
“第二年,也就是1990年,李德昌退休。紧接着,李宇就从宏发公司抽身而出,带着大量资金南下……这一系列事情在时间上的衔接,以及背后的关联,我直觉认为,里面恐怕藏着不少龌龊,说不定……就跟眼下李德昌、陶永年的灭门案有直接关系!”
秦建国脸色已经变得无比凝重,他沉吟着,顺着赵永骏的话往下推理:“你的意思是,这个李宇,很有可能就是制造了李德昌、陶永年两起灭门案的凶手。而他家当年遭遇的火灾灭门,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电线短路,而是因为与李德昌等人在利益分配或者其他事情上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被李德昌等人下了黑手……”
他皱眉道:“这样一来,李宇跟李德昌就不是亲戚关系了,而是血海深仇!可如果他要报仇,为什么不在当年火灾发生后就采取行动,而要等到几年后的现在?”
“坦白说,秦处,这些疑问,我现在也没有答案。”
赵永骏摇了摇头,表情坦诚,“但‘灭门’引发的仇恨逻辑是通的。如果李宇坚信家人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李德昌等人为了灭口、侵吞利益或者其他原因下的毒手……那么,他完全有理由,也有动机,在多年之后,用同样灭门方式进行报复。”
“更关键的是,”赵永骏补充道,“如果这个李宇就是凶手,或者是整个复仇计划的幕后主使,那么他完全符合我们之前案情分析中的许多困惑点:他通过宏发公司,早就摸清了李德昌、陶永年整个利益网络的所有关节点,掌握那份‘死亡名单’轻而易举;我们为什么一直找不到凶手的踪迹?因为他本人可能根本不在长乐,甚至不在本省,他只是利用手中的金钱,雇佣了专业的执行者来完成谋杀!”
他总结道,语气愈发肯定:“总之,我认为,比起我们之前调查过的任何人,这个李宇的嫌疑都要大得多!仇恨足够深,具备相应的经济能力,有清晰的作案动机,而且本人可能远在千里之外,完美符合我们之前推测的‘隐藏的复仇者’形象!”
李东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看向赵永骏,眼神里有审视、评估,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锐利。
“赵哥,”李东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这个发现……如果属实,那太关键了!你是怎么想到,要往这个方向深挖,还查得这么深的?”他的问题听起来像是纯粹的赞赏和好奇。
赵永骏坦然迎上李东的目光,表情没有任何不自然:“李队,我也是瞎琢磨,碰碰运气。我就想,宏发公司作为李德昌他们的白手套,经手的肮脏事、见不得光的交易肯定不少。那么,围绕这个公司,以及公司背后的人,会不会藏着什么我们还没触及的秘密?”
“所以我就试着深挖了一下这个公司法人李宇的背景和社会关系,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点不一样的线索。没想到……这一挖,竟然挖出这么一桩惨事!”
逻辑清晰,动机合理,过程描述也符合一个优秀刑警的思维路径和侦查方式。
李东无法从这番陈述中找到任何明显的破绽。
他甚至觉得,如果抛开对赵永骏的怀疑,仅凭这个发现本身,就足以给赵永骏记上一功。这个线索的挖掘角度和关联性,确实显示出了相当的侦查敏锐性。
“我立刻向郑局和孙处汇报。”秦建国拿起那份火灾情况说明,望向赵永骏,“永骏,不管后续调查结果如何,这个发现本身,非常重要!你……立了大功!”
赵永骏连忙摆摆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凝重与谦逊的表情:“秦处,您言重了。功劳谈不上,都是分内工作。我也是专案组的一员,破案是咱们共同的目标。只希望这个方向是对的,能帮咱们早点抓住真凶,让死去的人安息,也别再有无辜的人受害了。”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小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小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李东和秦建国谁都没有立刻说话,两人似乎都在默默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堪称重磅的线索。
“东子……”秦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他的问题意有所指:“我们把怀疑的重点放在他身上,全力布控等他行动。他却在这个时候发现并抛出了一个嫌疑更大、逻辑上更符合、也更震撼的潜在凶手,这也太巧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李东眉头紧皱,“从直觉上,我依然倾向于相信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可火灾案这条线索本身,是实的。火灾是真实发生过的,有档案和报纸为证。李宇和李源的兄弟关系,宏发公司和李德昌的利益勾连,这些也都是真的。他确实抛出了一个我们无法忽视、必须投入精力去查证的重要线索。”
“但是从另一个方面看,这也可以理解为,他用一条看似更合理、更引人注目的线索,成功地把我们的注意力从他身上引开了。如果专案组现在决定全力去追查这个李宇,那么必然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甚至可能需要跨省追逃。这样一来,对他本人的监视力度、怀疑程度,都必然会降低、放松。这对他来说,非常有利。”
“就怕真真假假混在一起,那才最难辨别。”秦建国叹了口气,“不管怎样,这个情况必须立刻汇报。线索价值太大,我们不能隐瞒。”
“嗯。”李东点头。
这样一个重大线索,肯定要汇报。
小会议室里。
郑局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赵永骏提交的那份关于“李德贵一家火灾案”的档案复印件。他逐字逐句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孙荣坐在他左侧,已经快速浏览完了材料,此刻正闭着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像是在梳理脑海中纷乱的线索。
冯波坐在右侧,脸色凝重。
“都看完了?”十分钟后,郑局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没有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说说吧。”郑局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东脸上,“李东,你先说。这份材料,以及赵永骏的推论,你怎么看?”
“郑局,材料本身,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李东开口,声音平静,“1989年7月18日凌晨,城西老街37号火灾,户主李德贵及其妻子、儿子、儿媳、孙子五人确认死亡。女儿李欣,当时据邻居反映可能在家,但现场尸体损毁严重,有一具女性尸体无法准确辨认,后列为失踪。”
“火灾原因,当年初步认定为电线短路。结案很快,没有深入调查。”
他顿了顿,拿起面前的另一份材料:“这是赵永骏调取的宏发贸易公司的部分注册资料和早期流水。公司法人李宇,是李德贵的长子,李源和李欣的大哥。公司成立于1984年,也就是李德贵一家搬来长乐的同一年。从87年到89年,公司有几笔大额资金流出,时间点与李德昌经手的一些企业资产处置高度吻合。”
“所以,赵永骏的推论是:李宇通过宏发公司,深度参与了李德昌等人的违规操作,可能是白手套。而89年其全家葬身火海,如果这不是意外,而是李德昌等人为灭口或其他原因所为,那么李宇就具备了极其强烈的复仇动机:灭门之仇。”
李东放下材料,抬起头:“从逻辑上,这个推论成立。李宇的嫌疑,确实比我们目前掌握的任何人都要大,包括赵永骏。仇恨足够深,有能力,有资源,且不在本地,符合‘隐藏的复仇者’的特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但是?”郑局看着他。
李东微微摇头:“没有‘但是’。从刑侦专业角度,这条线索必须查,而且要列为最高优先级之一。我们不能因为内心怀疑赵永骏,就忽视或者弱化处理这么一条重要且指向明确的线索。那是本末倒置,是对案件的不负责,也是对死者及其家属的不负责。”
秦建国在旁边补充道:“而且赵永骏发现这条线索的过程,从表面看完全合理。他是在梳理与李德昌有关的关联企业和人员时,注意到了宏发公司,进而深挖法人背景,发现了这起陈年火灾。他的工作思路本身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敏锐、细致和高度负责的。”
冯波掐灭了烟头,沉声道:“问题就在这里。如果他的工作没有问题,那我们对他本人的怀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也许他就是一个能力强、想破案的好警察,我们因为赵健那层远房亲戚关系,以及他转业军人的背景,就先入为主了?”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孙荣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白里有血丝,但眼神依然清醒而冷静。
“在真相大白之前,我们不做任何定性的、情绪化的判断。”孙荣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现在,我们把事情拆开,一层一层来看。第一,这条关于李宇及其家人火灾案的线索,其本身的真实性、完整性,以及它所蕴含的侦查价值,有没有问题?第二,赵永骏发现这条线索,是他在正常工作推进中的偶然所得,还是有意设计引导的结果?第三,如果是有意设计,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