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郑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该布置的都布置了，剩下的就是等待猎物上钩。”
“孙荣，布控的事情你要盯紧，一定不能出任何纰漏！”
“明白。”孙荣回答。
档案室里，陈年虎把几份厚厚的卷宗放到赵永骏面前。
“赵哥，这是李德昌案和陶永年案的现场勘察报告、尸检报告和初步分析。这是九起旧案的卷宗，时间跨度从85年到90年，你们先看着，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我。”陈年虎语气很客气。
“谢谢陈队。”赵永骏接过卷宗，认真看了起来。
周晓峰也坐在旁边认真看着。
陈年虎没有离开，而是拖了把椅子坐在不远处，手里也拿着一份资料，看似在翻阅，实则不时用余光观察着赵永骏二人。
赵永骏看得很认真。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现场照片，看着那些血腥的场面，看着尸体狰狞的表情，看着烧焦的残骸和撞毁的汽车……他的表情始终很平静，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当翻到赵永福火灾身亡的卷宗时，赵永骏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后翻，速度均匀，眼神专注。
他看得很细，尤其是尸检报告和现场痕迹分析部分，看得格外慢。有时还会翻回去，前后对照。
时间一点点过去。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忽然，赵永骏合上一份卷宗，抬起头，看向陈年虎：“陈队，有个问题。”
“您说。”陈年虎立刻坐直身体。
“李德昌和陶永年两起案子，死者几乎都是一刀毙命，现场没有搏斗痕迹，也没有财物损失。”赵永骏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讨论一个普通的案件，“这说明凶手目的明确，手法熟练，心理素质极好。而且，他对两个受害者的家庭结构、居住环境、作息时间都非常了解。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经过周密策划的。”
陈年虎点头：“是的，我们也是这个判断。”
“那么，”赵永骏顿了顿，“凶手是怎么掌握这些信息的？李德昌是长乐人，住在这里，打听他的情况或许容易些。但陶永年退休后搬去了兴扬，住的是别墅小区，凶手怎么能精确掌握他的住址？”
这个问题问得很专业，直指关键。
陈年虎心里一凛，但脸上却露出赞同的表情，甚至还带着一丝“英雄所见略同”的感慨：“赵哥问到点子上了。这也是我们重点调查的方向之一，凶手通过某种渠道获取到了这些信息。比如，买通了物业、保安，或者通过某种关系查询了户籍资料。”
“户籍资料……”赵永骏若有所思，“如果是公安系统内部的人，查这些倒是不难。咱们公安系统的户籍管理虽然严格，但对内部人员来说，想查一个人的住址信息，并不算太难。”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陈年虎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点了点头：“赵哥说得对。事实上，我们已经查到了这一点。确实是咱们内部的人。钱建华，城西派出所的辅警，昨天已经交代了，他弟弟钱建民曾托他查过死者的住址。”
周晓峰闻言，忍不住惊呼出声：“难道凶手就是这个钱建民！”
陈年虎摇头：“不是。根据钱建民的供述，是凶手给了他一封书信，托他帮着查询。只可惜是‘死信箱’单线联系，只此一封信，后续没有再联络。钱建民只是被利用的工具，不是凶手本人。”
“原来如此，”周晓峰点了点头。
赵永骏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重新低下头看卷宗。
陈年虎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却惊出一层细汗。
这个赵永骏，果然不简单。他不仅在看，更在思考，在反向推导警方的侦查思路和进度。刚才那句话，是随口一说，还是……有意试探？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赵永骏和周晓峰坐在李东这一桌。
饭菜很简单，土豆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众人边吃边聊，话题很自然地转到案子上。
“赵哥，看了半天卷宗，有什么想法？”李东扒了一口饭，随口问道。
赵永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想法谈不上，就是觉得，这个凶手很不一般。心思缜密，行动果断，而且……仇恨很深。”
“是啊，十条人命。”张正明插话，“这得多大的仇。”
“或许也是灭门之仇？所以凶手连续两次灭门？”赵永骏淡淡地说，“如果不是有灭门之仇，下不了这样的狠手。李队，之前有没有查到李德昌等人过往有没有涉及某件灭门案？”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就像任何一个刑警在分析案情时会提出的疑问。
李东摇头：“目前的九起可疑案件虽然都有人死亡，但均没有灭门。赵哥的这个思路很好，或许并不止这九起，之前的筛查可能有遗漏。回头还得花时间再仔细筛查一遍。”
他说是这么说，实则心头冷笑。
换了其他人这么问，或许真是在探讨案情，但是这话从赵永骏嘴里说来，他听出了明显的引导意味。
引导专案组认为凶手可能被灭门了，所以才同样用灭门的方式报复。而他的资料昨晚已经查过，母亲病故，父亲健在，显然跟灭门无关。
这是既引导错误的调查方向，又暗中为自己脱罪……他是凶手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
当然，李东没有表现出来。
他认真地思考道：“如果凶手真的也被灭门了，那调查范围还得扩大。不过目前人手有限，还是先集中精力排查这九起案件。”
赵永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
他的吃相很斯文，一口饭一口菜，咀嚼得很慢，几乎不发出声音。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纪律性，即使转业多年，依然没有消失。
周晓峰倒是很活跃，一边吃饭一边问东问西，对案子充满了好奇。
陈年虎耐心地回答他的问题，偶尔开个玩笑，气氛显得很轻松。
下午两点，长乐县公安局一楼接待室。
阳光透过半旧的淡绿色窗帘，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赵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眼睛盯着地面。虽然面容平静，但眼底的乌青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还是暴露了他的焦虑和疲惫。
门被推开了。
赵健下意识地抬头，当看到跟在李东身后走进来的赵永骏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后目光迅速躲开了。
李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侧身让赵永骏先进来，自己随后进门，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赵科长，昨晚休息的还好吧？”李东礼貌性地问了下，指了指赵永骏，“这位你应该认识吧？下关派出所的赵副所长，也是你的远房堂叔。今天请他来，是想以家属的身份，跟你聊聊。放心，这不是审讯，就是正常的谈话。”
赵健重新抬起头，眼神在赵永骏脸上飞快地扫过，又垂下：“二叔……”
赵永骏在赵健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面上。他的目光落在赵健脸上，眼神平静。
“小健，”赵永骏开口，“别紧张。李队长刚才说了，今天就是聊聊。你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家里人都很担心，尤其是你母亲，还病着。”
赵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永福哥的事，我很遗憾。”赵永骏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叹息，“我当兵在外，一直没怎么回来，家里也没帮上忙，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去下关派出所找我，自家人，别客气。”
“好的，二叔。”赵健点了点头。
李东坐在赵永骏侧后方一点的位置，这个角度既能看清赵健的表情，也能用余光观察赵永骏的侧脸和肢体语言。
“小健，”赵永骏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换做是我，我也会有。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谁不憋着一口气？”
赵健终于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二叔……我……”
“但恨归恨，路不能走歪。”赵永骏打断他，语气变得严肃，却又不失温和，“你现在有自己的家庭，有老婆孩子，有工作。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倒下。有些事，不该你管的，不要管；不该你做的，不要做；不该隐瞒的，更不能隐瞒。”
这话听起来是长辈的劝诫，但李东敏锐地捕捉到其中可能存在的潜台词。
不要管，不要做，不要隐瞒……或许，最重要的就是最后一个。
在特定语境下，最后一句是可以听成“该隐瞒的，必须隐瞒”的。
这或许只是李东的过度解读，但也可能，是一种隐晦的警告。
李东的目光锁定在赵健脸上。
赵健似听懂了他的意思，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翕动：“二叔，我……我真的没撒谎，我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隐瞒。”
“那我问你，”赵永骏继续说，“那封信的事，李队长跟我说了。半个月前，有人给你信箱里塞了信，约你去青龙桥见面，你没去，还把信撕了。是这样吗？”
李东的目光锁定在赵健脸上。
赵健点头：“是的，就那一封。我当然恨，但我还有一大家子，我根本不想掺和，就撕了扔了。”
“信上写的什么，还记得清楚吗？”赵永骏问，声音平缓，像是在拉家常。
“就问我想不想给爹报仇，想的话，第二天早上七点去青龙桥。”
“笔迹呢？有什么特点？用的什么纸？”
“二叔，我真的记不清了。”赵健摇头，“就是普通的横格纸，字写得挺潦草的，不好认。我当时心里乱，就赶紧处理了。”
赵永骏沉默了。
他盯着赵健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赵健在他的注视下，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神又开始躲闪，先是看向桌子边缘，然后又飘向窗帘，最后落回自己绞紧的手上。
“小健，”赵永骏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你跟我说实话。除了那封信，还有没有别的？有没有人私下找过你？给过你什么东西？或者，让你帮忙做过什么事？”
“二叔是警察，也是你叔。我不会害你，只会帮你。如果你知道什么，哪怕是一点点不对劲的苗头，一定要说出来。现在说出来，是帮你自己，也是帮警方。要是瞒着，以后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番话，情理兼备，既有长辈的关怀，又有警察的告诫，无可挑剔。
“我知道二叔不会害我，但是真没有。”赵健摇头，“我没有理会那封信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找过我。李德昌一家的死，我都还是听单位同事说的。”
赵永骏闻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混合着失望和理解的表情。
“好，我相信你。”赵永骏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好好配合李队长他们的工作，把你知道的、想到的，都说了。等事情查清楚了，自然就能回家。”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母亲那边，不用担心。有空我会去看看她，你在这里也别胡思乱想，该吃吃，该睡睡。”
“谢谢二叔。”赵健低声说。
谈话到此，似乎该结束了。
李东一直没怎么插话，此刻才适时地开口：“赵健，谢谢你配合。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你先回留置室休息，有什么需要可以跟值班同志说。”
“好，谢谢李队。”
赵健很快被带离。
门关上后，接待室里只剩下李东和赵永骏。
沉默了几秒钟。
“李队，让你见笑了。”赵永骏先开口，苦笑着摇摇头，“这孩子……心里恐怕不怎么认我这个二叔了。也怪我，这么多年没怎么走动，生分了。说的话，他也不一定听得进去。。”
李东摆摆手：“赵哥别这么说，亲情都在骨子里。看得出来，赵健对你这个叔叔还是尊敬的。”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赵哥，你觉得……赵健说的是实话吗？那封信，他真的只收到一封？再没别的联系？”
赵永骏沉吟片刻，缓缓道：“客观来说，从他的反应看，我觉得不像是在撒谎。他也确实还有一大家子，为了给死去多年的父亲报仇，铤而走险，抛下一大家子的可能性不大。”
他看向李东，目光坦然：“不过，李队，刑侦你们是专家。看人看事，你们比我这个半路出家的要准。我的感觉，只能做个参考。”
李东笑了：“赵哥太谦虚了。你侦察兵出身，在部队就是搞侦查的，看人看事的眼力，那是在实战中练出来的，肯定不差。行了，那咱们准备准备，一会儿去走访几家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