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长乐县公安局大院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三楼会议室的窗户半开着,早春的寒气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李东站在窗前,手里端着搪瓷缸,里面是浓得发黑的茶。他一夜没怎么合眼,眼白里爬满血丝。太阳穴的位置突突地跳,这是长时间缺乏睡眠和高度紧张共同作用的结果。
窗外,几辆自行车叮铃铃骑进院子,同事们陆续来上班,熟稔地互相打着招呼。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身后传来开门声,秦建国走了进来,手里夹着半截烟。
“傻站在这儿干啥?去食堂吃早饭去,小付帮你把早饭打好了都,她哥可是嫉妒得紧。”秦建国语带笑意。
李东转过身,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那就让他继续嫉妒吧。”
他走到会议桌前,把搪瓷缸放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继续说道:“一直想着事情,还真有点饿了,待会儿就去食堂。”
顿了顿,眼含期待:“也不知道今天赵永骏过来,会不会顺利。”
“你呀,也别有太大的压力。”秦建国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大家共同的决策。况且不是都已经合计好了么,接下来按计划行事就行。”
话虽这么说,秦建国自己心里也没底,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不过说老实话,这局设得险。万一赵永骏不上当,或者他比我们想象的更谨慎……”
“那就换个法子。”李东的声音很平静,“但这是目前最好的机会。凶手两次作案都干净利落,现场几乎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反侦察能力强,心理素质过硬,而且对我们的侦查思路似乎有预判。这样的对手,常规手段很难突破。必须让他自己动,一动,就有破绽。”
秦建国点点头:“昨晚定下的方案还是比较周全的。郑局亲自坐镇,孙处负责协调外围保护——明撤暗不撤,李德昌那几个副手周围,实际上还是安排了人手,只是从明处转到暗处。赵永骏如果真要动手,咱们的人立即就能抓现行。”
“但愿如此。”李东叹了口气,“已经十条人命了……真的不能再多了。”
秦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赵永骏不是凶手……”
“当然想过。”李东点头,“但他极其符合凶手的画像,而且目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赵健妻子无意间透露的信息,钱建民供述中的‘同病相怜者’,转业回来的背景,对公安系统的熟悉,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他在案发时间段的行动轨迹,我们还没有完全掌握。”
“半年前转业回来,这半年他在做什么?下关派出所的吴涛说他工作认真,但独来独往,很少与人深交。他住在派出所安排的宿舍,一个人,没有家属。这些条件,太适合一个潜伏的复仇者了。”
秦建国没再说话,他知道李东说得对。
刑侦工作很多时候就是要在无数可能性中找到最合理的那一条,然后顺着那条路走下去,直到证明它是对的,或者证明它是错的。
“走了,师父,我先吃早饭去了。”李东说着,眨了眨眼睛,“吃完待会儿还得演一场大戏。”
院子里,雾气正在慢慢散去。
八点二十五分。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郑局、孙荣、秦建国、冯波等四名领导都在,市局刑侦处的付强、唐建新等人,县局刑侦队的陈年虎、陈磊等人,专案组全员到齐,或坐或站,低声交谈着。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沉稳有力。
门很快被敲响。
李东和孙荣对视一眼,扬声说:“进来。”
门开了。
先探进来的是个年轻面孔,二十出头,警服穿得笔挺,脸上还带着刚出警校的青涩和紧张。他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然后,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赵永骏。
李东第一眼看到他,心里就微微一动。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杀气内敛、眼神阴鸷的复仇者,或者一个饱经风霜、满脸沧桑的退伍军人,眉宇间刻着岁月的痕迹和压抑的怒火,但都不是。
赵永骏看起来……很普通。
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中等个头,大约一米七五。身材结实,但不算魁梧,是那种长期保持训练的精悍。皮肤是常年户外活动留下的古铜色,额头和眼角有几道深刻的皱纹,但不显老,反而增添了几分沉稳。
最让李东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不是一双凶狠或者深藏不露的眼睛。相反,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眼窝有些深,眼神沉稳,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定,不躲不闪,但也没有什么攻击性。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阅尽世事后的淡然,还有一种军旅生涯锤炼出的坚毅。就像一个在基层工作了很多年的民警,见惯了人情冷暖,磨平了棱角,只剩下平静。
他走进来,先朝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李东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新人的拘谨。
“郑局、冯局,还有各位领导好。下关派出所民警赵永骏,前来报到!”赵永骏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外地口音,但不算重。
他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身后的年轻民警也跟着立正敬礼,动作有些僵硬,声音因为紧张而略微发颤:“下关派出所民警周晓峰,向各位领导报到!”
李东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走过去伸出手:“赵副所长,欢迎欢迎!早就听说咱们局里来了位战斗英雄,一直没机会见面。这次冯局把你们两位调过来,可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
他的手和赵永骏的手握在一起。
赵永骏的手很粗糙,掌心有老茧,握力适中,不轻不重,时间也恰到好处,三秒左右就松开了,典型的军人作风。
“李队过奖了,什么战斗英雄,都是过去的事了。”赵永骏笑了笑,笑容很淡,嘴角牵动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笑意,“现在就是一名普通民警,服从命令,听从指挥。”
“坐,都坐。”秦建国也站起来招呼,“小周,你也别拘束,自己找地方坐。小蒋,给永骏和小周倒杯水。”
蒋雨应了一声,起身去拿暖水瓶和杯子。
赵永骏在会议桌旁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腰板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周晓峰有些拘谨地在他旁边坐下,好奇地打量着会议室里的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注意到。
“情况你们应该已经了解了。”李东说道,“最近发生的两起灭门案,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坏。市里县里高度重视,成立了专案组。由郑局亲自挂帅,孙处具体负责,在座的都是专案组成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赵永骏和周晓峰,继续说道:“现在案子到了攻坚阶段,正是用人的时候。冯局把你们二位调过来,是加强咱们专案组的力量。特别是赵副所长,听说你是侦察兵出身,经验丰富。这次把你请来,就是希望你能发挥特长,帮助我们抓住凶手。”
赵永骏微微欠身,动作幅度不大,但姿态恭敬:“李队言重了。我转业回来才半年,对地方公安工作还在熟悉阶段,主要是来学习的。有什么任务,尽管安排,我一定尽力。”
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东心里又提了一分警惕。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平和沉稳,但言语间的分寸感极强,既不过分谦卑,也不冒进。要么是性格使然,要么就是心里藏着事,刻意低调。
“好,那咱们就不客套了。”李东顺势切入正题,“先把基本情况跟二位同步一下,让你们尽快进入状态。”
他示意陈年虎。
陈年虎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白板旁。白板上已经画满了关系图、时间线和人物关联。他开始讲解,从李德昌案发开始,到陶永年案,到九起旧案的筛查,到对受害者子女的排查,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赵永骏听得很认真,偶尔会微微点头,但全程没有插话。周晓峰则是一脸震惊,显然没想到案子这么复杂,牵扯这么广。
陈年虎讲完,坐回位置。
李东接过话头:“……所以,我们现在的侦查重点很明确。”他用手指敲了敲白板上“九起旧案受害者子女”那一栏,“凶手的目标,极大概率就在这些人当中。要么是一个人,要么是一个松散的复仇联盟。他们的共同点很明显:父亲或母亲死于当年的改制纠纷,死因可疑,家属对李德昌、陶永年这帮人怀有深仇大恨,而且其中不少人具备一定的行动能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特意在赵永骏脸上停留了一瞬。
赵永骏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更加专注了些。
“昨天,我们已经传唤了其中三名重点嫌疑人进行询问。”李东继续说,“编织厂赵永福的儿子赵健,农机厂钱辉的儿子钱建华、钱建民。询问取得了一些进展,但还没有突破性发现。”
“随后,我们继续对其余具有重大嫌疑的六人进行询问,可惜没有任何收获。”李东的声音里适当地带上了一丝疲惫和无奈,“接下来,我们要深入排查他们的社会关系、近期行踪、经济状况,看看有没有异常。这项工作很繁琐,需要大量人手,但必须做,而且要做得细致。”
郑局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他坐在主位,脸色很严肃,眉头微皱。
“从目前的线索看,凶手的动机非常明确,就是复仇。”郑局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领导特有的威严,“那么,谁最想复仇?就是这些受害者家属!特别是那些儿子,年轻力壮,有血性,有条件!”
“我看,凶手八成就在这些人里头!”郑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李东,你们要集中火力,重点突破!把这些人的底细给我查个底朝天!我就不信,他能藏得住!”
这番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大家都知道,主要是说给赵永骏听的。
他要给赵永骏一个明确的信号:专案组的侦查方向已经锁定了“受害者子女”这个群体,并且领导对此深信不疑。这是一种心理暗示,也是一种误导。
李东用余光瞥见,赵永骏的表情依然平静。
“郑局说得对。”李东接话,“我们也是这个判断。凶手对李德昌、陶永年等人的家庭情况、作息规律了如指掌,甚至能精确掌握陶永年在兴扬的住址,这绝对不是外人能做到的。只有这些长期关注他们、对他们怀有切骨之恨的受害者家属,才有这个动机和能力。”
他转向陈年虎:“老虎,今天你们负责外围调查。把这些受害者家属的亲朋好友、同事邻居都走访一遍,看看案发前后有没有异常举动,特别是2月28号晚上到3月1号凌晨,3月3号晚上到4号凌晨这两个时间段,他们的行踪要一一核实,务必找到可靠的人证物证。”
“是!”
李东安排得有条不紊,完全是一副全力攻坚“受害者子女”这条线的架势。
忽然,赵永骏举起手。
李东看到后,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赵哥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咱们专案组提倡集思广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