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骏点了点头，站起身。他站起来时动作很稳，望向坐在上首的郑局，目光坦荡，表情认真。
“郑局，我有个情况要汇报一下。”赵永骏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
郑局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什么情况？说。”
“这个案子，我恐怕要回避。”赵永骏直言道，“有个情况大家可能还不知道，我跟这个案子其实有些牵连。”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永骏身上，郑局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牵连？”郑局的语气里带着疑问，“什么牵连？”
赵永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编织厂赵永福，是我的一个远房堂兄。”
李东心里一动，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永骏，等待下文。
赵永骏继续说道：“虽然关系较远，我当兵多年也没有联系，只是转业回来的时候去他家吃了顿饭……但我毕竟跟他存在亲戚关系，按规定恐怕要回避。”
他说得很坦然，眼神清澈，没有任何躲闪。那是一种主动坦白、不避嫌的姿态。
郑局微微皱眉，身体前倾：“远房堂兄？有多远？”
“赵永福的爷爷跟我爷爷是表兄弟。”赵永骏回答得很具体，“算是出了五服，但毕竟还沾亲带故。所以我考虑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主动说明情况，是否需要回避，请领导决定。”
他说完，挺直腰板站在那里，等待指示。那姿态，既像是军人等待命令，又像是主动接受审查。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确实够远的，”秦建国率先打破沉默，摇头道，“这么远的关系，不至于回避吧？长乐就这么大，往上数三代，大家多多少少都能沾点亲带点故，谁跟谁不是亲戚？要是沾点亲带点故就都要回避，大家都不要办案了。”
他有些急躁地望向郑局：“郑局，现在专案组正是用人的时候，弟兄们都快累趴下了，这好不容易调过来一个精兵强将……”
他话说得直白，但意思很清楚：不能因为这点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就让一个得力干将回避。
“行了，”郑局摆了摆手，望向赵永骏，“你主动说出来，这是好事，说明你立场坚定，组织纪律性强。至于这点亲戚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众人：“老秦说得对，长乐就这么大，要是沾点亲带点故就都要回避，大家都不要办案了。你是侦察兵出身，能力毋庸置疑。让你当个副所长，其实算是委屈你了。这次专案组人手紧缺，挑来挑去挑中你，你可不能给我撂挑子。”
这话说得既肯定了赵永骏的主动报告，又表明了组织的信任，还带着领导特有的半开玩笑的批评。
赵永骏立刻立正，声音洪亮：“郑局，我当然没有撂挑子的意思。我坚决服从命令，听从指挥！”
他顿了顿，语气略微放缓：“只是要把事情提前说清楚，不敢隐瞒。”
“这算啥隐瞒。”陈年虎笑道，试图缓解气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太多了。我以前甚至抓过一个亲戚，我自己都不知道，还是他认出我来了，这才觉得好像挺眼熟。后来一问，我妈那边的一个远房表舅的儿子，小时候还揍过我呢。”
张正明也跟着附和：“都这样。咱们干这行的，真要论起来，谁还没几个不争气的亲戚？要是都回避，工作就别干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一些。有人低声笑起来，有人点头表示赞同。
李东也笑了，但那笑容很淡，笑意未达眼底。他等大家笑完了，才开口，语气认真：“我倒是觉得，这反倒是个好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李东看向赵永骏，目光诚恳：“既然赵哥跟赵健存在一定亲戚关系，倒是可以让你去做一做赵健的工作。”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永骏的表情。赵永骏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专注地听着。
李东继续说：“半个月前，他接到过一份神秘书信，我们怀疑他知道点什么，但凶手毕竟帮他报了仇，可能有意包庇。你是他叔叔，虽然关系远，但毕竟是一家人，有些话可能更好说。看能不能让他松口，提供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赵永骏点头：“这没问题。但是我毕竟离家这么多年，回来后又只见过一面，不知道他还当不当我是叔叔……而且这种案子，牵扯这么大，他如果真知道什么，恐怕也不会轻易说。”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大包大揽，也没有推诿。
“我试试吧。”赵永骏最后说。
“行，”李东点了点头，又望向郑局，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郑局，说到人手紧缺，目前还真有一个问题。”
“你说。”
“凶手连续作案，手段残忍，目标明确。猎杀名单上还有不少人，比如当年出具虚假评估报告的评估站站长王明，违规发放贷款的银行信贷科长刘中信，还有李德昌的几个副手，刘文栋、魏大林、周国富这些人。”
李东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众人，最后落在郑局脸上：“最近保护这些人，花费了我们海量的人力物力。市局、县局能抽调的人都抽调了，刑警、治安、派出所的弟兄们连轴转，大家都很疲惫。可凶手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我们的人力就这么耗着，而排查受害者家属这条线又急需人手……”
他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透着疲惫和焦虑：“我觉得，是不是可以适当精简保护力量？集中资源，用在最关键的环节上。”
郑局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撤掉对其中部分人的保护？这怎么行！万一凶手真对他们下手，那就是我们的失职！”
“郑局，您听我分析。”李东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做案情汇报，“凶手选择目标是有逻辑的。李德昌是主谋，所以第一个死。陶永年是主要帮凶，所以第二个死。那么接下来，应该是其他关键环节的参与者。王明、刘中信这两个人，一个出具虚假报告，一个违规放贷，都是直接帮凶，罪行最直接，也最招恨。如果我是凶手，如果要继续动手，一定会选择王明和刘中信。”
他走到白板前，用笔在王明和刘中信的名字上画了两个圈。
“但是刘文栋、魏大林、周国富、吴启明这些人，”李东的笔在另外几个名字上点了点，“他们只不过是李德昌的下属，更多是执行命令，虽然也有罪，但性质和程度不同。从作案逻辑上看，凶手选择他们的几率相对较小。”
他转过身，面向郑局，语气诚恳：“现在专案组人手严重不足。既要重点排查具有重大嫌疑的那九个受害者家属，还要分出大量人手保护李德昌的这些下属，我认为这不合理。我的想法是，集中力量保护最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的王明和刘中信，对刘文栋等人，可以适当降低保护等级，腾出人手来加强排查力度。”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从办案实际出发。警力不足是客观事实，区分保护等级也是常规操作，集中力量保护最关键人物更是理所应当。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大家都在思考李东的话。
孙荣率先点头：“我同意李东的观点。刘文栋等人虽然也是帮凶，但更多是执行者，地位和重要性不如王明和刘中信。凶手选择他们的几率确实不大。而且我们的人手确实捉襟见肘，与其分散力量，不如集中使用。”
秦建国也附和：“我也同意。现在专案组每个人都恨不得分成两个人用，保护工作太耗费人力了。适当调整是必要的。”
其他几个专案组成员也纷纷点头。
郑局沉吟了片刻，终于点头：“对刘文栋等人的保护，可以适当降级，但不能全部撤销。”
他看向李东，“得留个人在附近盯着，尤其是凌晨一点到三点——这是凶手前两起案件的作案时间，一般来说，这种连环杀人都遵循着固定规律，作案时间也是如此。这个时间点必须盯着，不能有任何松懈。”
“是！”
“好了，”郑局站起身，“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孙荣，你全权负责，抓紧时间，一定要在凶手再次作案之前，把他揪出来！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
李东走到赵永骏面前：“赵哥，小周，你们刚来，对案情还不完全熟悉。这样，今天上午，先看看卷宗，熟悉一下情况。下午，跟我一起去走访几个相关人员的家属，实地感受一下。”
赵永骏点头：“好的，李队。我们一定尽快熟悉。”
“那行，老虎，你带赵哥和小周去档案室，把主要卷宗给他们看看。重点看那九起旧案的卷宗，还有李德昌、陶永年两起灭门案的现场报告。”
“明白。”陈年虎走过来，对赵永骏和周晓峰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哥，小周，跟我来。”
赵永骏和周晓峰跟着陈年虎走出会议室。
周晓峰显得有些兴奋，毕竟是第一次参与这么大的案子，又是市局县局联合专案组，对他来说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赵永骏则很平静，步伐稳健，表情淡然。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离开后，会议室的众人并没有立即散去。
郑局忽然道：“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看鱼咬不咬钩了，针对刘文栋等人的外围布控都安排好了吗？”
孙荣点头：“放心，郑局。安兴、永丰两县的人下午就到，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刘文栋、魏大林、周国富三个人，明面上的保护撤了，但暗地里，每家人附近起码安排了两组人，轮流蹲守，交叉监视。兴扬的吴启明也是一样。只要赵永骏出现，绝对跑不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为了防止意外，王明和刘中信那边，还是加强了保护，这两个人确实更危险。”
“嗯。”郑局点头，“李东，你下午带他去走访，有什么打算？”
“正常走访。”李东回答得很简单，“走访名单上的几个受害者家属，问问情况，看看反应。不会刻意引导，也不会透露太多信息。就是正常的侦查工作。”
秦建国提醒道：“说话要把握好度。刚才会上，关于撤掉保护的信息，给一次就够了。说多了他肯定会起疑。这个人不简单，稍微有点不对劲，他都能感觉到。”
“我明白。”李东点头，“我会注意分寸。”
孙荣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李东：“对了，赵健那边，真让他去做工作？”
“让他去。”李东肯定地说，“这可以进一步降低赵永骏的警惕，让他觉得我们真的没怀疑到他，对他放心。而且，我也想看看，赵永骏会怎么跟赵健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一直在想，赵健到底知不知道内情。”
孙荣眯起眼睛：“你觉得他知道？”
“我觉得他知道，至少怀疑。”李东沉吟着，“甚至赵健的妻子都在怀疑。赵永骏的消息是赵健妻子提醒我的，现在想想，她当时其实没必要说那些话，尤其将赵永骏和赵永福关系很好的事情告诉我，有点刻意了。”
他抬起头，看着孙荣：“我怀疑，她这是为了给丈夫赵健洗清嫌疑，故意用这种无意间透露的方式在提醒我。她可能猜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敢明说，只能用这种方式暗示。”
“毕竟，赵永骏是赵健的叔叔，不是她的叔叔，她跟赵永骏根本没有感情可言。赵健愿意帮赵永骏遮掩，是因为亲情和感恩，赵永骏毕竟是在为他父亲报仇。但她不愿意，尤其当赵健为此而身陷囹圄，甚至可能因此而丢了工作的时候。她必须保护自己的丈夫，保护这个家。”
“如果真是这样，这就是人性……”郑局感慨道。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亲情、正义、仇恨、恐惧、保护……这些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案子最底层的底色。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立场上做出选择，每个选择背后都有不得已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