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真是个问题……”
郑局听了李东的疑惑，皱眉道：“难不成，凶手不是本地的？或者已经离开很久了？”
秦建国眼睛一亮道：“还真别说，真有可能！凶手可能早就去了兴扬，所以对长乐县不熟悉，故不知道李德昌的地址，而陶永年是退休后搬去兴扬的，故凶手如果没有一定渠道，哪怕就在兴扬，也不会知道陶永年住哪。”
孙荣指示道：“查一查，看这些受害者家属当中哪些人不在本地。”
“明白。”
李东领命，正要去查，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进来。”孙荣说。
门开了，一个值班民警探进头：“郑局，外面有家属闹事。”
“谁的家属？闹什么？”
“是赵健的老婆孩子，说是把她丈夫带到局里一整天了，也没个交代，在门口闹着要进来见人。”
“我去看看。”李东起身，“老虎，你依照孙处的指示去查一查。”
“明白。”
县公安局大门口，灯光昏黄。
门卫室旁边，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正拽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和门卫老黄拉扯。
女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满是焦急和疲惫。她一只手紧紧抓着女儿的胳膊，另一只手试图推开老黄拦着的手臂，声音又急又高：
“你让我进去！我找你们领导！凭什么把人带走一天了，连句话都没有！我们是犯了什么法了？啊？”
小女孩被吓到了，缩在妈妈身后，小声地哭。
女人是真的有些凶悍，老黄也是真的有些敬业，任由女人不断厮打，愣是拦着不让进，只是挡在门口，嘴里不停地劝：
“同志，你别激动，别激动……领导们在开会，在办案，你不能进去……你等会儿，我帮你打电话问问，行不行？”
“等！等等等！天都等黑了！”女人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你们公安局就这么欺负人吗？抓人也得有个说法吧！”
周围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路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李东带着张正明快步走过去，沉声道：“怎么回事？”
老黄看见李东，像看见救星一样：“李队！你可来了！这位是赵健的爱人，非要进去，我说按规定不能进，她就……”
女人转向李东，上下打量他。李东年轻，穿着警服，但气质干练，一看就是能做主的。她立刻把矛头对准了李东：
“你是领导？你多大啊？我不管，你们公安局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我男人赵健，早上被你们带走，到现在没消息！厂里还说要开除他！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李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女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气势弱了些，但还是梗着脖子：“你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你们……”
“这位同志，”李东开口，“我是刑侦大队的李东。赵健是我请回来配合调查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进来，我们里面谈。”
女人看看李东，又看看身后围观的人，咬了咬牙，拉起女儿：“进去就进去！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说出什么花来！”
李东对老黄点点头，竖起大拇指：“老黄，辛苦了。任打任骂不还手，好样的。”
老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门牙：“没办法，跟女同志，哪能动手。”
李东笑着点头，然后对女人说：“跟我来吧。”
几人很快来到一楼的一间接待室。
张正明已经提前进去，开了灯，还倒了两杯热水放在桌上。
“坐。”李东指了指椅子。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但身体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吵架。小女孩紧紧挨着妈妈，低着头，不敢看人。
李东在她对面坐下，张正明坐在旁边，拿出本子准备记录。
“怎么称呼？”李东问。
“我叫王秀梅。”女人声音还有些硬，但已经没了刚才的激动。
“王秀梅同志，”李东看着她，“首先，我代表公安局，向你和你的家人表示歉意。我们请赵健同志回来配合调查，是正常工作程序，但因为案件敏感，没有及时向家属说明情况，让你们担心了，这是我们的疏忽。”
他态度诚恳，王秀梅的脸色缓和了些。
“我男人……到底犯了什么事？”她问，声音里带着担忧，“街坊邻居都在传，说他杀人了……李队长，这不可能！赵健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在厂里是保卫科副科长，但待人和气，平时连跟人吵架都少，怎么可能杀人？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我们没有说他杀人。”李东平静地说，“目前，他只是配合我们调查一些情况。至于外面的传言，那是谣言，你不要信，也不要传。”
“那……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王秀梅最关心这个，“我婆婆身体不好，早上见到赵健被公安带走了，一着急，当时就病倒了。现在人在医院躺着，我这一天，医院、家里、公安局，来回跑，孩子也没人管……”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旁边的小女孩抬起头，小声说：“妈妈，我饿……”
王秀梅赶紧抹了把脸，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女儿：“妞妞乖，先吃点，妈妈一会儿回家给你做饭。”
小女孩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李东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朝张正明使了个眼色，张正明会意，起身出去了。
“王秀梅同志，”李东放缓语气，“我这么跟你说吧。赵健的父亲，当年在编织厂出事，这件事你知道吧？”
王秀梅点头，低声道：“知道。赵健跟我说过，他爹是被人害死的。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们真的没想过报复谁，也不敢想。”
她说得很真诚。
李东相信她说的是实话。从赵健在审讯室里的表现，也能看出这一点。他有恨，但更有对家庭的责任。这种人，或许会在夜里辗转反侧，或许会在酒后痛骂，但真要他拿起刀去杀人，他应该是做不到的。
“我相信你。”李东说，“我也相信赵健。从目前调查的情况看，他的嫌疑并不大。我们请他配合调查，是必要程序，等事情查清楚了，如果确实和他无关，我们会立刻让他回家。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王秀梅听到这话，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那我什么时候能见见他？”她问，“哪怕就说两句话也行。他这一天，在里面……没事吧？”
“他没事，有吃有喝，就是配合问话。”李东说，“但是见面，暂时还不行。这是规定，也是为了调查工作顺利。希望你能理解，不要为难我。”
王秀梅虽然失望，但也知道公安有公安的规矩，只能点点头。
这时，张正明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铝饭盒，里面是食堂打的饭菜——米饭，上面盖着白菜炒肉片，还有一个煎鸡蛋，热气腾腾的。
“孩子还没吃饭吧？先吃点。”张正明把饭盒放在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看着饭菜，咽了咽口水，但还是先抬头看妈妈。
王秀梅有些手足无措：“这……这怎么好意思……”
“吃吧，孩子正长身体。”李东说，“你也一起吃点儿。这么晚了，回家再做也麻烦。”
王秀梅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谢：“谢谢……谢谢李队长。”
小女孩这才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她确实饿了。
看着女儿吃饭的样子，王秀梅脸上的焦虑终于消退了些。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决心，抬头对李东说：
“李队长，我知道，你们查案有规矩，我不能多问。我就一个请求，如果赵健没事，能不能让他早点回家？我婆婆在医院，我一个人实在照顾不过来。老太太年纪大了，经不起吓，今天这一出，她……”
她顿了顿，叹口气：“唉，我也知道你们忙，我不该添麻烦。可实在没办法，我想着，不行就只能去找他二叔帮忙了。可他二叔才回长乐，就来看过我们一次，吃了顿饭，之后再没来过，感觉挺生疏的，我也不好意思去麻烦人家。”
李东本来在听她说话，听到这里，忽然心里一动。
“赵健的二叔？亲的？”
“不是亲的，是他爹的堂弟，隔得不算近。”王秀梅说道，“而且他早年当兵去了，一直在外省，好多年没回来。”
“那这次是回来探亲？”
王秀梅摇头：“不是，半年前转业了，安排回长乐了。来家里吃了顿饭，给了孩子十块钱压岁钱，然后就走了。之后再没来过。我还问赵健，你二叔转业回来，怎么也不多走动走动，感觉不太亲近啊？赵健还说了我一通，说二叔跟他爹小时候关系很好，是一起长大的，只是转业单位在你们公安局，事情多，所以没空走动。”
“转业单位在公安局？长乐县公安局？”李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对啊。”女人点了点头。
公安局。
转业军人。
李东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个念头，但他脸上依旧平静，甚至笑了笑：“那还是同事了，那说不定我还认识。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四十五六岁吧？比赵健他爸小几岁。”王秀梅回忆道，“叫赵永骏，骏马的骏。个子挺高的，比你稍微矮一点点，有点壮，皮肤黑，话不多，看起来挺严肃的。”
李东点点头：“行，我回头打听打听。”
这时，小女孩吃完了饭，乖巧地把饭盒盖上，推回给张正明：“叔叔，我吃完了，谢谢叔叔。”
张正明笑着摸摸她的头：“真乖。”
李东看看时间，站起身：“天太晚了，你们娘俩回去不安全。我让同事开车送你们回去。是回家还是去医院？”
“去医院吧。”王秀梅也站起来，“我得去守着婆婆。今晚麻烦李队长了，实在不好意思。”
“应该的。”李东说，“赵健这边你放心，一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另外，厂里那边，如果因为这事对赵健的工作有影响，我们也会出面说明情况。毕竟，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是公民的义务，不能因为这个就影响工作。”
王秀梅连声道谢，拉着女儿，给李东和张正明鞠了个躬。
李东连忙扶住：“别这样。走吧，我送你们出去。”
他陪着母女俩走出接待室，来到院子里。张正明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王秀梅拉着女儿上车，关门前，又对李东说：“李队长，你真是好人。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