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建民被两名刑警一左一右带进审讯室时,脚步有些发飘。
他今年三十三岁,个子不高,大约一米七出头,皮肤是常年跑长途风吹日晒后的黝黑粗糙,脸颊上还带着高原红似的暗沉。身上那件藏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已经磨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陈年的烫伤疤痕。
他就这么规规矩矩地坐在审讯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缝上一个小线头。
疲惫、谨慎,带着长期在路途颠簸中养成的沉默习惯。
这副模样,打眼一看就是千千万万普通货车司机中的一个,不像是凶手。
当然,人不可貌相,往往最不像凶手的才是凶手本人。
李东坐在他对面,问道:“钱建民,2月15号左右,你是不是找过你二哥钱建华?”
钱建民摇头:“没有。”
“你确定?”
“确定。那段时间我在跑广东线,半个月没回长乐。”
“你二哥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告诉我,你找他打听过几个人的家庭住址。”
“他记错了。”钱建民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要么就是有人冒充我。李队,我开货车的,天天在路上跑,认识的人杂,说不定谁打着我的名号干坏事。”
李东盯着他:“有人冒充你找你二哥要地址?你二哥没认出你来,将对方认成了你,你觉得这个说法可信吗?”
“我不知道。”钱建民说,“但我真没干过。”
“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赵健的人?编织厂保卫科副科长。”
“不认识,没听说过。”
“李德昌、陶永年这些人,你总听说过吗?”
“听说过,听说他们被杀了。”钱建民抬起头,眼神坦然,“李队,我是开货车的,跟这些当官的打不着交道。我爹的事……那都多少年了,我们早认了。”
李东幽幽道:“可我没说李德昌、陶永年这些人跟你爹有关。”
钱建民沉默了几秒,缓缓说:“我的意思是……要不是因为我爹的事,我一个开货车的,怎么会听说过这些当官的。”
张正明插话:“你爹死得不明不白,你们兄弟三个就真认了?”
“不认又能咋样?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我大哥下岗了,摆摊糊口。我二哥当个辅警,不容易。我开车,赚点辛苦钱。路上提心吊胆怕出事,怕货损,怕油耗子,怕劫道的。回到家,媳妇唠叨孩子哭,睁开眼就是钱钱钱。”
他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无从下手。
李东换了个方向:“你平时跟什么人往来比较多?”
“车队的同事,货主,路上认识的司机。”钱建民说,“都是跑车的。”
“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有几个,都在运输公司。”
“名字。”
钱建民报了三个名字,都是车队里常见的那种。
李东让张正明一一记下,然后继续问:“最近有没有人给你写过信?或者,给你递过什么纸条、字条之类的?”
“没有。”
“你确定?”
“确定。”钱建民说,“我一个大老粗,谁给我写信?家里有事都是打公用电话到车队,让调度室转告。我媳妇要是想找我,得提前好几天算着我大概到哪儿了,往那边的货运站打电话留口信。”
他说得很具体,符合这个年代长途司机通讯不便的现实。
李东沉默了片刻,叹息道:“钱建民,这样有意思吗?你真以为,什么都否认,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
“你亲自去找你二哥问他们几个人的地址,不止你二哥信誓旦旦,你嫂子也听见了,你非要我将你二哥跟嫂子喊过来跟你对质吗?”
钱建民沉默。
李东继续道:“你知不知道,根据目前警方已掌握的线索,你是嫌疑最大的一个……李德昌一家五口,陶永年一家五口,十条性命,你不说话,是真的准备替凶手扛下来?”
钱建民惊愕:“我是嫌疑最大的一个?你们有没有搞错!”
“不然呢?”
李东望着他,沉声道:“我们已经根据李德昌和陶永年的交集,筛选出了四起可疑死亡案件,受害者有可能不是意外,而是被李德昌和陶永年所谋害,而这四名受害者的家属,尤其是子女,一共九人,你们兄弟三人就是这个九个人之一,每个人都有作案动机,每个人都有嫌疑!”
“但是,九个人里只有你钱建民,在案发前半个月,主动找你二哥,索要李德昌、陶永年这些人的详细家庭住址!时间、动机、行为,全部吻合!你自己说,你的嫌疑大不大?!”
说到这里,李东顿了顿,见钱建民的脸色终于出现变化,趁热打铁道:“钱建民,珍惜机会,现在要你说,是在帮你!”
钱建民闻言,脸色再变。
忽然,他用力朝着审讯椅捶了一拳,脸色狰狞道:“什么叫受害者有可能不是意外?本来就不是意外!他们说我爹是自杀,但我们都知道,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人看我爹,觉得他脾气躁,对我爷爷奶奶说话冲,总嫌他们烦……可我们自己知道!”钱建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爹他……他比谁都孝顺!把他爹妈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我爷爷,肺气肿,药罐子,每天都要吃药。那药贵啊,一瓶就要十几块,顶普通人半个月工资。我爹宁可饿着我们兄弟三个,都不会断老爷子一天的药!每天一日三餐,他亲手端到床前,一勺一勺喂。老爷子咳得厉害,痰盂都是他亲自倒,亲自刷!”
“他‘自杀’前的那段时间,我爷爷的病突然见好,能下床走几步了。”钱建民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深切的痛苦,“我爹那段时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爷爷屋里,陪着说话,给捶腿。我妈说,她嫁给我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那么高兴过……脸上有笑了,说话也轻快了,还跟我们说,等爷爷再好点,全家去照相馆拍张全家福……”
他说到这里,哽咽了。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钱建民抬起头,眼泪终于滚下来,在黝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他怎么可能自杀?怎么可能在他爹病情刚好转、他最开心的时候,去上吊自杀?!你告诉我,这可能吗?!”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钱建民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钱建民狠狠抹了把脸,把眼泪鼻涕都擦掉。他的眼睛通红,但眼神里多了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行。”他声音沙哑,“我承认。是有人让我去找我二哥,要李德昌这些人的住址。”
终于松口了。
李东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谁?”
“我不知道。”钱建民摇头,很干脆,“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我没见过他,从头到尾,都是书信往来。”
“书信往来?”李东追问,“说具体点。”
钱建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平复情绪。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回忆:“大概是……半个多月前,具体哪天我真的记不清了,反正就是过完年没多久。那天我跑短途回来,从庐州拉了一车货回长乐,回到家,天都快黑了。”
“我像往常一样,去楼下信箱拿报纸,虽然不一定每天都看,但习惯了。”他顿了顿,“我发现信箱里除了报纸,还多了一封信。就一个普通的白信封,上面一个字都没写,没贴邮票,也没写收信人名字,就那么塞在信箱里。”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哪家小孩恶作剧,或者是推销的广告。但捏了捏,里面有信纸。我就拿回家,拆开看了。”
“信很短,就几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清。”
他努力回忆着,逐字复述,“信上写的是:你父亲的死,想复仇吗?若有意,可否向你二哥打听李德昌、陶永年、王明、刘中信、孙卫民、陈建等人的详细住址。打听到后,请将地址写在纸上,放于你家信箱旁第三块松动的青石板下。三日内,自有人取。落款是‘同病相怜者’。”
“同病相怜者……”李东低声重复这个词,咀嚼着其中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