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钱建华坐在审讯椅上,双手紧握,指节泛白。
作为一名在公安系统工作多年的辅警,他太清楚被带进这间屋子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普通的谈话,而是正式讯问!
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看到是李东,眼神惊疑。
李东现在是长乐县局刑侦大队长,更是全市公安系统炙手可热的破案能手,钱建华当然认识。
“李,李队……”钱建华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身体刚抬起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被牢牢固定在椅子上。
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加局促不安,脸色微微发白。
“坐着吧,别紧张。”李东冲他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张正明坐在旁边记录。
李东没有急着发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抽吗?”
钱建华连忙摆手,声音绷得很紧:“不,不用。”
“不用,还是不抽?”李东望着他,目光如炬,“没事,都是自己人。你钱建华要是真犯了事,咱们一是一,二是二,依法办事。但要是问心无愧,没犯事,该抽你就抽,不用紧张。”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
既表明了原则,又留了余地。
钱建华愣了几秒,眼神在李东脸上和那支烟之间游移。
最终,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香烟:“谢谢李队,我问心无愧……不,也不是完全问心无愧,我恐怕是犯了一点错误,但我真的没犯事……”
“你等会儿。”李东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目光一闪,“什么叫‘犯了一点错误’?你说说看,什么错误?”
说着,他俯身过去,主动给钱建华点了烟。
钱建华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他转过头,望向侧面那面墙壁,他当然知道,墙后面是观察室,此刻一定有县局,甚至市局的领导在看着,级别也一定不会低。
他的喉咙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半个月之前,有人曾经让我查过李德昌、陶永年等好几个人的家庭住址。”
这话一出,不仅李东和张正明,就连隔壁观察室内的众人亦露出了振奋之色。
本来其实没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还真有意外之喜!
“哪些人的住址?”李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谁找你查的?为什么现在才说?”
钱建华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苦涩:“不敢说啊……怕丢了工作。李德昌一家被杀的消息传出来,我就知道出大事了……但我对天发誓,当时他找我要地址的时候,我真的以为就是普通的报复,泼泼粪、写写大字报什么的,最多打一顿出出气。谁知道会闹出人命,还是灭门……”
他顿了顿,像是为自己辩解般补充道:“而且就算我不帮忙,那些人的住址也不难查,所以我这……这应该不算犯事吧?李队?”
“不算犯事?”李东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声音陡然提高,“砰”的一声震得钱建华浑身一颤,“如果只是提供地址,当然不一定构成犯罪!但当李德昌一家五口被灭门的消息传来,你明明已经意识到这不是普通报复,这是灭门!是屠杀!而且对方要的是好几个人的地址,这意味着除了李德昌,名单上的其他人也极有可能遭遇同样的命运!”
李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钱建华:“你作为辅警,作为警务辅助人员,在明知重大犯罪可能发生的情况下,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隐瞒!这不是知情不报是什么?你这是严重的失职!是渎职!”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钱建华被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头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你要是当时就汇报,把名单交上来,我们就能提前布控,就能保护那些人!”李东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陶永年一家五口,两个老人,一对年轻夫妻,一个孩子,他们本来可以不用死!你明白吗?就因为你的侥幸心理,五条人命没了!你太糊涂了!”
观察室里,郑局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孙荣和秦建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愤怒和痛心。他们都是老警察,见过太多悲剧,但每一次听到因为某个环节的疏忽而导致无辜者丧生,心里都会涌起难以抑制的怒火。
尤其,这个环节竟然还是出在了自己人身上。
钱建华的肩膀开始颤抖,香烟在他指间抖动,烟灰簌簌落下。
李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关键的是获取信息,阻止可能发生的下一场悲剧。
他重新坐下,声音放缓,但依然严肃:“钱建华,你听着。现在不是追究你错误的时候,现在,你要做的是将功补过。把你掌握的所有情况,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能漏,一个细节都不能隐瞒。”
“谁找你查的地址?具体哪天?查了哪些人的?你们是怎么联系的?对方有没有透露过任何意图?这些,你现在必须全部交代清楚。”
李东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出,钱建华被问得有些发懵。
“别急,一个一个说。”李东放缓语气,“先从谁找你开始。”
钱建华定了定神,又抽了一口烟,烟灰掉在审讯椅的小桌板上。
“是……是我家老三。”他的声音沙哑,“钱建民。”
“钱建民?”李东脑中迅速调取资料——钱建民,33岁,长乐县运输公司货车司机,钱家老三。
“对。”钱建华解释道,“我们家兄弟三个。老大钱建军,以前是农机一厂的工人,改制后下岗了,现在在农贸市场摆摊卖配件。我是老二,在派出所当辅警。老三钱建民,开货车的。”
他回忆着,语速很慢,像是在努力还原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大概是2月15号左右……那天我轮休在家,老三来找我。”
“他直接到家里的?”李东问。
“嗯,直接来的。”钱建华点头,“他进门的时候大概下午三点多,我媳妇在厨房准备晚饭。”
“他找我说……有人想打听几个人的家庭住址,问我能不能帮忙查查。”钱建华说着,苦笑了一下,“李队,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亲戚朋友有时候会托我们查点东西。大部分时候都是些小事,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可是当他说出那几个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劲了。”
“哪些名字?”李东紧追不舍。
钱建华深吸一口气,开始报名字:“李德昌,陶永年,评估站站长王明,银行信贷科的刘中信,还有……还有两个,一个是当时农机厂改制工作组的副组长孙什么来着,我记不太清了,另一个是评估站的副站长,姓陈。”
他一连说了五六个名字,观察室里众人立刻对照之前的“猎杀名单”,发现除了已经遇害的李德昌和陶永年,剩下的几个名字都在名单上,而且排位靠前。
郑局立即望向孙荣道:“立即对这个钱建民进行抓捕!”
“是!”孙荣当即安排人行动。
审讯室里,钱建华还在继续:“我就问老三,要这些人的地址干什么。他说就是有人托他打听的,不会乱来,让我放心。我还特意问了一句,是不是想报复?他说……他说顶多就是‘教训教训’,让我别多想。”
钱建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悔恨:“李队,我说实话。你们既然查到我,肯定也知道我爹的事。农机一厂改制,我爹是厂里会计,突然就‘自杀’了。我们兄弟三个都不信,去闹过,去告过,可有什么用?最后厂里赔了一笔钱,这事就算了了。可心里的恨,从来没消过。”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所以当老三说有人要教训李德昌他们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是活该!这些人该被教训!我就想,反正就是几个地址,我不给,他们也能从别的地方弄到。我给了,也算……也算间接给爹出了口气。”
“你就没想过会出人命?”李东的声音很冷。
“真没想过!”钱建华激动起来,“我以为就是打一顿,或者砸玻璃、泼油漆那种事。李德昌、陶永年是什么人?退休的局长、主任,有头有脸,谁敢真的动他们?我就想着,让他们挨顿打,丢丢脸,也够了……”
李东简直要气笑了:“所以你觉得,凶手会因为对方是退休干部就不敢下死手?钱建华,你当了这么多年辅警,见过的亡命徒还少吗?那些为了几百块钱就能杀人的混混,那些被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的赌徒,你见得还少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钱建华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当时就是侥幸心理,觉得不会出大事……李队,你不知道,我这工作来得不容易。我爹死了,家里没了顶梁柱,我好不容易找门路当上辅警,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稳定。我要是因为这事丢了工作,我一家老小怎么办?我媳妇没工作,孩子还在上学……”
“后来呢?”李东打断他的哭诉,“李德昌一家出事后,你找过钱建民没有?”
“找过!当然找过!”钱建华抹了把脸,“3月1号下午,消息传到派出所,我整个人都懵了。赶紧请假回家,直接去运输公司找老三。他那天正好没出车,在宿舍里。”
“他怎么说?”
“我没直接问是不是他干的……老三那个人我了解,从小胆子就小,杀鸡都不敢,怎么可能杀人?更别说灭门了。”钱建华摇头,“我问的是:找你打听地址的人到底是谁?现在出人命了,出大事了!”
他的表情变得愤怒:“结果你猜老三怎么说?他竟然不承认了!他说他从来没找我要过什么地址,说我记错了!我说我明明给了你李德昌和陶永年的地址,你还说没有?他就咬死了说没有这回事,说我是被吓糊涂了!”
钱建华越说越激动:“我说找我帮忙的是你,现在出大事了,你倒不认账了?这不是坑我吗?这么大的案子,市局、县局肯定全力侦破,迟早会查到咱们头上!你知道什么赶紧告诉我,别害我!”
“结果他还是不肯说!我们俩就吵起来了,吵得很凶,差点打起来。我说我要去报案,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他就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要敢报案,我就把你以前那些破事全抖出来!你看你辅警还当不当得成!’”
李东敏锐地抓住重点:“你以前有什么破事?”
钱建华支支吾吾:“就……就是些小毛病……帮朋友处理过几个违章,收过几条烟……还有,还有我表弟跟人打架,我把对方吓唬走了……都不是什么大事,但要是真追究起来,我这工作……恐怕确实保不住。”
“所以你就被威胁住了?”李东的声音里满是失望,“钱建华,你是辅警,虽然不是正式民警,但也是穿着警服的!你就为了保住工作,选择了沉默?你知不知道,你的沉默可能导致更多人丧命?”
“我……我真不敢啊……”钱建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灭门案的影响太大了,性质太恶劣了。我怕……我怕一旦沾上,就甩不掉了。我想着,万一只是巧合呢?李德昌那种人,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说不定是另一伙人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