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长乐县公安局,灯火通明。
三号楼的会议室作为“3·01系列灭门案”的前线指挥部,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烟灰缸早就堆成了小山。郑局、孙荣、秦建国、李东,以及市局刑侦处、县局刑侦队的骨干们,全部到齐,围着一张铺满材料的长桌。
郑局虽然是市局一把手,但两起灭门案的接连发生,上级领导施加的压力以及巨大的舆论压力,让他再也坐不住,终究还是连夜赶了过来,召集专案组成员开会,并了解今天一整天的调查工作。
墙上的白板上,已经画出了两个复杂的关联图。
左边是“关系图”,以李德昌、陶永年为双核心,线条辐射向经委、轻工业局、评估公司、企业方,以及刘文栋、魏大林、周国富、吴启明等关键节点。不少线条旁用红笔标注了时间、项目名称和疑似涉案金额。
右边是“被害人-潜在复仇者关联图”,顶部是李德昌、陶永年两家共十名死者,下方延伸出九起可疑旧案,每起旧案下面又列出了死者家属,尤其是直系子女的信息。
四起与经委、轻工业局共同且直接相关的案件被重点框出,所涉及的企业分别为五金厂、编织厂、农机厂、服装厂。
这便是众人今天一整天的问询和调查结果,可以说,成果斐然。
“郑局,我将大家今天的调查总结汇报一下。”
孙荣掐灭了烟头,轻咳一声,缓缓道:“老秦今天负责的是将陶永年一家的死讯告知刘文栋、魏大林、周国富三人,对他们施加压力,逼他们主动供述。”
“结果三人还真是被吓到了,听到他们也可能是凶手的目标后,一下子全撂了。另外,老贾已向我汇报,调到兴扬的吴启明,在得知陶永年一家死讯,并且看到我们出示的部分旧案材料后,心理防线也崩溃了,向老贾做了初步交代。”
“我们将四人的供述交叉验证,再结合之前掌握的孙立平材料,基本可以还原出一个以李德昌为首,陶永年为主要合作者,刘、魏、周、吴等人为具体执行者和利益分享者的关系网络。时间跨度从1985年到1990年李德昌退休。”
他指向白板上的几个重点项目:“他们惯用的手法是:先由李德昌选定有资产、有设备但经营暂时困难或领导层好操控的企业,以‘技改’、‘改制’、‘破产清算’等名义启动程序。评估环节,由陶永年控制的轻工业局下属评估站或指定的第三方评估机构出具远低于实际价值的评估报告。刘文栋、魏大林负责项目材料‘润色’和流程推进,周国富、吴启明进行内部施压或利益许诺。”
“事成之后,李德昌拿大头,通常占五成,陶永年拿三成,剩下的由刘、魏、周、吴以及具体办事人员、企业内应分润。宏发贸易公司是他们洗钱和购买设备再高价倒卖的主要白手套之一,公司实际控制人经查是李德昌的一个远房表侄,目前人在南方,已通知当地警方协助查找。”
孙荣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至于那九起可疑死亡案件……他们四人的供述有所差异,但指向性一致。刘文栋和魏大林承认,在五金厂、农机厂改制过程中,确有厂内干部强烈反对并声称掌握证据,他们向李德昌汇报后,李德昌指示‘想办法让麻烦消失’。具体操作他们声称不知情,但事后都得到了李德昌的‘封口费’和提拔承诺。”
“周国富则暗示,编织厂火灾前,李德昌曾让他‘提醒’赵永福‘注意安全,别多管闲事’,但他坚称只是传话,没想到会出人命。吴启明供认,服装厂副厂长周卫群车祸前,曾到陶永年那儿闹事,表示资产评估严重不实,被陶永年压下,后来周卫群就出事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些赤裸裸的、视人命如草芥的供述,还是让人脊背发凉。
“畜生!”
郑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铁青,“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枪毙!”
“纪检部门的同志已经介入,”孙荣补充道,“不过考虑到他们目前也是潜在被害目标,我们还是采取了秘密保护的措施,凶手如果要对他们下手,会被我们的同志第一时间拿下。”
“另外,根据他们的供述,我们已经初步制作了一份‘猎杀名单’。”
孙荣拿起一张纸,递给郑局,说道:“根据四人的供述,以及我们结合项目材料的分析,初步判断,如果凶手是按照‘责任主次’和‘仇恨深浅’来排序杀人,那么下一个或下几个最危险的目标,很可能是这几个人——”
他念出几个名字和单位,有当时配合出具虚假评估报告的评估站负责人,有在企业改制中充当“内鬼”并获利的原企业领导,还有银行系统里在违规贷款上签字的人员。
他继续道:“我们已经安排人手,对名单上这几个人同样进行了二十四小时秘密保护!当然,保护人身安全的同时,也是在看守他们,以防他们收到风声后连夜出逃,另外我们也已经将这份名单同步给了纪检部门的同志。”
“很好!”郑局点头,“凶手再次作案,是坏事,也是好事。他给了我们更多的线索,案件到现在可以说有了全面的突破。”
他望向孙荣,“但纪检部门跟咱们是两条线,他们那条线我们不管,我关心的还是凶手找到了没有?”
李东一直安静地听着,闻言抬起头,汇报道:“郑局,根据刘文栋等人供述以及我们的筛查,可以确定,九起旧案中,有四起案件涉及的企业明确归属于轻工业局管辖,且改制或项目评估时,经委和轻工业局是联合主导方。这四起案件分别是:87年县五金厂技改,副厂长陈红车祸身亡案;87年县编织厂改制,生产科长赵永福火灾身亡案;86年县农机一厂改制,会计钱辉自杀身亡案;86年县服装厂破产清算,副厂长周卫群车祸身亡案。”
“这四起案件当年涉及的项目,除了李德昌之外,就是陶永年发挥了最大作用。符合李德昌第一顺位被杀,陶永年第二顺位被杀的情况,凶手极大概率来自这四家。”
他走到白板前,在四起案件下方空白处,开始快速书写:
“一、五金厂陈红家属:独子,陈斌,35岁,兴扬市工商局市场科副科长。”
“二、编织厂赵永福家属:独子,赵健,27岁,长乐县编织厂保卫科副科长。”
“三、农机一厂钱辉家属:子女三人。长子钱建军,38岁,长乐县农机一厂下岗工人,现在农贸市场摆摊卖农机配件。次子钱建华,36岁,长乐县公安局西城派出所辅警。三子钱建民,33岁,长乐县运输公司货车司机。”
“四、服装厂周卫群家属:子女三人。长女周晓梅,40岁,嫁至邻县,家庭主妇。长子周晓刚,37岁,长乐县联防队队员。次子周晓强,35岁,长乐县税务局稽查科职工。”
写完,李东用笔重点圈出了“钱建华(辅警)”、“周晓刚(联防队员)”,以及之前已接触的“赵健(保卫副科长)”。
“这九名子女中,”李东转身,面对众人,“赵健我们已经初步问询。剩下的八人,从职业和潜在技能看,钱建华(辅警)、周晓刚(联防队员),这两个人具有明显的‘优势’:他们或有基本的侦查与反侦查意识,或接受过一定的体能、格斗训练,或熟悉基层安防工作,具备完成此类高难度、高风险灭门案的潜在能力。特别是钱建华和周晓刚,一个辅警一个联防,本身就是公安系统辅助人员,对我们的办案流程、技术手段可能有相当了解。”